美国梦是如何破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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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美國夢的存在及其消失
  • 美國的社會階級變遷
  • 1980年代的菁英革命與經濟影響
  • 勞動者的角色與報酬變化
  • 政策轉變與經濟結構的重塑

美國夢真的存在過嗎?如果它真的存在過,那它又是怎麼消失的呢?關於美國斬殺線的問題很多人都有一個疑問,就是斬殺線和美國夢這兩個事情是矛盾的。什麼是美國夢呢?就是你一無所有來到美國,依然可以依靠自己勤奮和才智,便有可能實現階級躍升。而斩杀线呢,指的是人生被系统性地斩断,你再怎么努力也看不到阶级跃迁的可能。但是既然斩杀线存在,为什么还会有美国梦呢?它真的存在过吗?想回答这个问题,咱们还要回到历史本身。

我今天就想带大家来回顾一段非常重要的,但是常常被忽略的历史——1980年代美国发生了一场菁英革命。这场革命没有暴力冲突,没有街头政治,而是以意识形态为武器的一场制度革命。有一点类似于颜色革命,但它却彻底地改变了美国的阶级结构和经济运行方式,也决定了今天美国普通人的命运。

首先,我们要承认一点,就是美国梦曾经在一段特定的历史阶段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的几十年里,无数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来到了美国。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因为战争而失去一切,但在那个时代,他们确实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了体面的生活,甚至实现了阶级跃迁。正是这些真实的经历塑造了美国梦。

但是问题来了,到底是什么让美国在那段时间进入了所谓的黄金时代呢?如果按照现在西方的主流叙事,他们会告诉你那是因为西方自由民主的制度比你的制度更优越,他们的普世价值观比你的价值观、更优越,所以他们获得成功。可是按照这种逻辑,你如何解释今天在美国出现的斩杀线呢?今天的美国在制度上有很大的变化吗?不还是两党制吗?不还是议会制吗?用这种理由根本解释不了。

我今天就尝试给出另一种解释,就是国家所服务的阶级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二战之后的几十年,美国坚持的是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模式。但是在1980年代的那场革命之后,美国的发展模式回到了以资本为中心的模式,国家开始系统性地服务于资本和资产阶级的利益。

这里我先强调一句,我说的以人民为中心,并不是说那个时代的美国多么公平正义,而是指一个非常具体的经济事实——在那段时间里,美国的经济增长,它的机制确实是围绕着普通劳动者的就业、收入和生活稳定来运转的。

我们先看一组最核心的数据。这张图是美国普通工人的实际工资和劳动生产率的对比。你可以看出来,从1945年到1973年,美国的劳动生产率大约增长了90%,而普通工人的实际工资也增长了90%左右。这意味着什么呢?这就意味着在那30年里,经济增长的成果没有系统性地从劳动者手里剥离,工人干的越多,赚的也越多。生产率提升带来的经济增长成果基本上回馈给了劳动者,普通老百姓的资本积累率是正的。

但是在1973年之后,两条线发生了明显的分歧——生产率继续大幅提升,但是工人的实际工资增长明显滞后。1973年到2014年,生产率增长为72%左右,而工资增长仅增长了9%左右。劳动不再获得回报。

与此同时,谁在获得超额回报呢?我们看一下大公司高管的收入增长情况就知道了。据美国经济政策研究所的统计,长期来看,CEO的薪资上涨速度远高于普通工人的薪资。1960年代,CEO的薪酬大约是普通工人的20比1左右,也就是普通工人的20倍,但是到了204年,这个比率已经到了280比1了,平均一个CEO赚的钱相当于近30个普通工人的收入总和。

而这种情况在低薪酬企业中更加严重。根据最新的研究报告显示,在标普50指数中薪酬中位数最低的10家公司中,CEO与普通员工的薪酬差距高达632比1。而且在过去的5年,CEO的薪酬上涨了35%,但是员工薪酬中位数却下降了2%。很多人认为像CEO这种公司高管薪酬的上涨是因为市场需求所驱动的。在这种解读下,CEO的薪酬是由技能和人才市场决定的,而不是由他的管理权力和CEO截取经济租金的能力所决定的。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是这种人才市场的论点,它成立的前提条件就是,不仅仅是这些公司高管,其他专业的高精尖人才的薪资也要大幅上涨,因为他们也是稀缺的,他们甚至比CEO更加稀缺。可实际上,虽然我们看到这些人才的工资在上涨,但是涨幅远低于CEO。1990年之前,公司高管的工资是这些高精尖人才的2.6倍,但是到了20年,这一比例是9.4倍。这就是一个事实,过去几十年里美国经济的产出在持续地增长,但是其中增长的红利并没有像战后黄金30年那样分享给普通的劳动者。

美国社会现在不再奖励劳动,你又如何靠劳动支付呢?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为什么当时的美国依然是资本主义,但是却能够如此重视劳动人民?很多人会简单地认为这是因为战后红利,美国是二战最大的战胜国,所以他们的人民富裕。但是有红利不代表红利就能够普及到老百姓。我们要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当时的红利能够普及到老百姓。我认为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就是全球左翼力量的崛起。苏联的存在和社会主义的扩张,这实在在的威胁到了美国的生存。他们为了生存,为了维护资本主义制度的合法性与社会的稳定,不得不让利给老百姓,以此来证明资本主义的优越性。第二,二战期间大量的年轻劳动力被动员进入了军队和军工生产,然后战后美国和全世界又面临巨大的消费需求和重建投资。我们都知道,战后美国的制造业在全球出口中占主导地位,其制造业出口一度占到全世界的30%。当然也是因为其他国家的产能都被消灭了,美国几乎是唯一一个完整保留了工业体系的国家,这就让制造业等部门对劳动力的需求非常的旺盛,导致这一阶段劳动力市场竞争性发生了变化,劳动力开始变得稀缺,那么稀缺的要素必然就贵。

这两个因素加在一起导致了工会的崛起。在战后的几十年里,美国私营部门的工会覆盖率一度超过了30%。在制造业、汽车、钢铁等核心产业,企业必须和工人谈判工资、福利、工作时间,都不是资方单方面说了算的。这直接带来了一个结果,就是企业提高利润的主要方式不再是压低工资,而是扩大生产和提高技术水平。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为什么现在工人罢工没有用了?就是因为劳动力过剩。劳动人民发明创造推动科技的进步,反过来又让自己的要素价格变得更低,想一想,真的是很可悲。

第三个原因呢,就是政府当时实行的是凯恩斯主义。其实如果大家把《资本论》和《通论》放在一起看,你就会发现,他们所强调的都是一件事——民为贵,把老百姓的生活放在第一位。所以那个时候保障全民充分就业是明确的国家目标,政府愿意为了就业而扩张财政,不像现在财政扩张是为了军工企业,是为了那些金融资本。失业被视为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个人的失败,国家被视为稳定经济周期的责任主体,而不是把一切都交给市场、交给资本家,同时对资本家也收取重税。

1940年代到1960年代,美国最高边际所得税率长期维持在70%到90%之间,企业所得税占联邦财政收入的比例也明显高于今天。这样的税收制度意味着在那个时代,资本如果只是把利润拿去分红或者去投机,比如说回购自己的股票,它并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在高税收的结构之下,资本只有两种更理性的选择:第一,就是提高工资,改善福利,把利润以工资的形式分配出去,反而能降低税负;第二,就是扩大在生产,把利润投入到新的设备、新的工厂、新的技术当中,既能够抵税,又能够提高长期的竞争力。只有把利润的大部分给工人分下去,才能够增加有效需求,企业才能够长期的生存下去。

高税率并不是为了惩罚企业家,而是为了改变资本的最优行为选择。这和药品基材所能达到的效果是一样的。我之前做过视频和大家聊过这个问题,看似药品基材让企业不赚钱,抑制了创新,实际上你必须让这些做仿制药的企业不赚钱,真正创新的企业才有更大的空间。

与此同时,在凯恩斯主义政策取向的影响下,很多关键生活领域当时依然是以公共供给和高度监管的形式存在,并没有完全的商品化和金融化。比如说当时大量建设的公共住房,对公立教育进行大规模的补贴,而且在那个阶段,医疗体系也没有完成全面的资本化,房地产也没有成为主要的投机资产。这意味着租金性的收入在整个经济中的比重还没有明显的上升,劳动的收入不会被住房、教育、医疗等基础支出所吞噬,老百姓才能有储蓄,有储蓄才能有安全感,这对整个经济是极为重要的。这就是为什么美国能迎来黄金时期的问题。

在于这种模式并不符合资本长期逐利的逻辑。说白了,就是修正主义革命不彻底,那么资本就一定会寻找反击的机会,这个机会就出现在1970年代的滞胀危机当中。为什么那个年代美国出现滞胀了呢?如果你看现在教科书的解释,他们会告诉你,那是因为当时的政府过度干预了市场,是政府花的钱太多了,凯恩斯主义失控了。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如果你真的回顾历史,你就会发现这是一种高度简化,甚至带有误导性的解释。那场滞胀并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几条结构性的压力同时发生的结果。首先就是能源价格的上涨,1973年和1979年两次石油危机爆发,原油价格在短时间内大幅上涨,能源不是普通商品,它是整个工业体系的基础成本。这就是典型的供给侧危机导致的输入型通胀。

换句话说,即使政府什么都不做,通胀也会发生。第二个更深层的变化就是租金结构的变化。从1960年代末开始,房地产价格开始上涨,金融部门的规模开始扩张,利息、地租、垄断收益在国民收入中的比重逐渐上升。这些经济租都上涨,一方面导致了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上涨,工人的工资即使上涨,也越来越多的被房租、医疗、教育等支出吃掉;另一方面,制造业企业的利润也越来越多的被银行、地主和金融资本所劫走,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典型的挤压效应,制造业的利润率开始系统性地下降,那么就会减少实体的投资,经济增长自然就放缓。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越战,越南战争导致美国政府出现财政危机,这才是美国1970年代出现大赤字的原因。然而在政治叙事当中,这场危机被成功地重新定义了,问题不再被描述为资本主义内部结构出现了问题,而是被简化成一句话——政府干预自由市场。这一步非常关键,因为一旦这个问题被定义为政府的问题,那么解决方案自然就变成了削弱政府、释放资本。

于是从1980年代开始,美国就迎来了一场精英革命。他们为此精心挑选了一位演员总统。这场当革命的名字就叫做新自由主义革命,它的核心口号只有一句话——政府停止干预,让市场更加自由。

但是真正发生的事情是什么?政府没有退出经济干预,而是明确地转向服务于资本。新自由主义革命的第一刀直接就砍向了制造业和劳动者。从1980年代开始,大量的制造业向海外转移,企业开始追求更低的工资,更宽松的监管,全球化也被包装成了一个不可逆的历史进程。从资本的角度来看,这是最理性的选择:更低的成本,更高的利润。但是,从社会整体来看,后果是灾难性的,美国本土制造业岗位大规模的流失,工人也不再拥有一家能力。

随着产业资本一同被转移走的,就是阶级矛盾。现在工人和资本家之间的矛盾是,你中国的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骂你产能过剩,骂你剥削劳工,你能骂我吗?我没有工人。但实际上,这个矛盾是他们转移过来的。制造业向外移之后,新自由主义的第二步就是系统性的减税。企业所得税持续下调,高收入税率大幅度降低,资本利得税远低于劳动所得税。结果就是,资本不愿意冒着风险把投资投到实体经济当中,只是把钱直接用于金融操作。

于是,在过去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行为,在1980年代之后迅速普及,那就是股票回购。企业不再把利润用于提高工资、扩大生产或者是技术升级,而是去回购自己的股票,推高股价,以奖励高管和股东。评价一个公司的好坏,现在已经不再是看他们的产品了,而是看它的估值。

第三步就是大规模的私有化。新自由主义运动推动的是一轮全面的私有化,公共住房逐步退出,公共服务全部市场化,住房、教育、医疗从社会保障逐渐变成了个人的负担。这些经济族推高了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制造业根本就活不下去。大家一定要记住一点,在现在这个制度下,工资高不代表生活水平高,只代表他们的生活成本高。

最后一步,也是最隐蔽但是影响最深远的一步,就是对整个经济评价体系进行了彻底的改造。在新自由主义的框架下,人们开始使用GDP来计算经济总量。但是,这个GDP的计算里面,原先很多不被记入经济总量的不产生新的价值的活动统统被加了进来。比如说金融交易被大量的记入GDP,房价上涨被视为经济增长,医疗教育的涨价也被当作是产出的增加。没有任何一个家庭会把房租上涨、药品价格上涨算作是增量,这些都是成本,但他们却把这些全都算成了经济增长。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非常荒诞的结果,经济在增长,但是普通人的生活却在恶化。GDP越高,房租越贵,股市越好,就业就越不稳定。从这一刻开始,美国就逐渐从一个以工业资本为核心的经济体滑向了一个以地租和金融收益为核心的经济体,地主阶级重新掌权,美国梦也就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