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F三部曲总评——人文视野下的Fate/天之杯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命运夜谈】
- 《Fate Stay Night》剧场版《天之杯》的最终章上线
- 剧情易懂,思想却不易透彻
- 故事探索人性善恶与道德思辨
- 主线围绕马其里与剑童音的悲惨命运
- 对角色命运的思考与反思
《Fate Stay Night》剧场版《天之杯》的最终章终于上映。整体而言,《天之杯》的剧情不难懂,但思想不容易吃透。它的原作本就有许多难懂的道德辩论,改编成文本量更少的动画自然更难理解。大概会有一部分受众觉得这些不解之词都是作者奈须在故作高深,用黑暗来吸引眼球罢了。
但是如果你不满足于这么轻率的理解,作品也许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会从这个故事里看到更多的东西。不嫌弃我过度解读的各位朋友请在弹幕打个1。
由于天之杯写得很细腻复杂,如果大家对文戏都没有理清头绪,也很难一步到位讲清作者的思考,所以这期内容很长。内容上我打算分三步走:
第一部分是书里这个故事实际发生了什么。第二部分是经过故事的一些重点文戏的构思。第三部分我们讨论故事深层的思辨和说理。
下面我们就开始吧!所有的故事始于天之杯里一位在暗中编织一切的角色—马其里佐尔根。他是个活了50多年的欧洲魔术师,后来移居日本时,改名为剑童音。
在最初的岁月里,他是一个渴望拯救众生的正义伙伴。他憎恨人类有邪恶的一面天性,所以他希望找个办法根除这个世界所有的邪恶。在他30多岁,也就是18、19世纪交接的时候,他决定和另外两位魔术师合作,玛奇里、埃因斯·贝伦。
三位魔术师要在日本东部市构成一个魔法仪式,化得人类的整体灵魂净化,告别一切的罪恶。这个仪式就是后来成为Fate这个故事最核心的背景,圣杯战争。
圣杯确实可以满足玛奇里的愿望,却不是白送的,他需要争夺才能获得。为了争夺圣杯,马其里定居日本东部,在接下来的两百年间多次参与圣杯战争。他不择手段地延续自己的生命,打算哪怕是再活一千年也要获得圣杯。
最初,马其里确实是个执着地关心人类的理想主义者,不过,他关心的是作为整体概念的人类,关注着如何让这个整体消除邪恶性,但与之相对的他就不太关心具体的个人,不把普通人的死活看在眼里。
在一边驯兵一边追逐圣杯的过程里,马奇做出了许多不可原谅的事情,比如在抢夺圣杯的过程中不择手段,比如抢夺他人的肉身为自己延长寿命。也许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只要获得圣杯,他做的一切坏事都会被原谅,但罪恶这种事情只要沾上就会侵蚀人对是非的看法,最终逐渐扭曲人的德性。
200年間瑪麒麗不仅一无所获,而且由于作恶太多,内心逐渐变态,成了彻底忘记初衷的大恶人。这个堕落的理想主义者一直苟活到现代,直到天之杯这个故事发生。
瑪麒麗最大的受害者,也就是不幸的剑童音。剑童音本来是原版家的二女儿,原版音原版两姐妹都有惊人的魔术天赋。然而魔术师的能力继承只能一对一进行,得不到继承的一方无法成为有能力的魔术师。
但由于两姐妹的天赋得不到继承的一方,有可能会被其他有野心的魔术师当作稀有的人体标本收藏。为了能让原版鹰得到魔术的继承,原版家把鹰送给了世交的剑童家,让她成为玛琪里的养孙女。但原版一家都不知道剑童家的魔术是一种多么残酷的存在。
魔术师之间不允许互相窥探秘术的传统,让原版家一直蒙在鼓里。作为剑童家族的养女,鹰从年幼时就被卷进了玛琪里的个人野心中。马其利最早是希望培养鹰的能力,让鹰有一天为他夺取圣杯,这个培养过程非常惨无人道。
年幼的鹰被扔进了满是魔虫的地窖,反复被它们蹂躏以把它的身体改造为魔术道具。与此同时,马其利还在鹰的身体植入了被污染的圣杯碎片,让鹰成为了圣杯仪式的活祭。这样一来,马其利就可以把下一次圣杯战争的圣杯归属权更牢固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仅如此,极度贱同鹰天赋的义兄贱同圣二,经常因为无能、狂怒和肮脏欲望欺凌,乃至强暴他。我们在天之碑的故事中知道,这一切都是在马其里的默许甚至诱导下发生的。因为对于鹰的暴力可以扭曲他的性格,让他和被污染的圣碑碎片更好地融合。
这个过程持续了超过十年,鹰无法逃脱马其里的魔掌,鹰的身心被彻底监控,只能逆来顺受,也无法把自己的痛苦告诉姐姐。原本在地狱里生活的鹰,从小学会了压抑追逐幸福的欲望,因为在这种世界里拥有希望反而会让心灵更加痛苦。
它的内心滋长出阴暗、残酷、痛恨整个对它见死不救的世界。在马其里的计划下,鹰被派去监视和圣杯战争渊源很深的年轻人卫公侍郎。鹰以替身而帮忙为由,前往卫公家照顾受伤的侍郎。
侍郎很早就是鹰憧憬的对象,在初中的时候,鹰曾经在夕阳下远远看着一个男生百折不挠地锻炼着跳高,男生那种屡败屡战的身姿,让深陷于身心痛苦的鹰十分憧憬。那个男生就是卫公侍郎,温和而坚定的侍郎,渐渐成为了鹰内心渴望模仿的英雄。
他也想像侍郎那样与自己的痛苦抗衡。十年间,历来沉默寡言的剑童鹰渐渐学会微笑。所以在照顾侍郎的时间里,鹰内心反抗痛苦的力量、追逐幸福的欲望被逐渐唤醒,最后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卫宫侍郎。
然而这份爱意反而让马奇理想到了一个恶魔般的点子。他知道鹰这种痛恨自己命运的孩子会在爱情当中感到自卑和匮乏,自卑的一面会让鹰觉得自己不配被侍郎所爱,匮乏的一面会让鹰不允许侍郎被其他人所爱。
内心的矛盾螺旋会让鹰源源不断地产生负面情绪。恰好埋在他身体里的圣杯碎片本就被某种邪恶欲望污染,只要让鹰更加在爱情里饱受煎熬,黑暗的圣杯就会因为和宿主共鸣而觉醒。
此时,马其利就能通过操纵鹰的身体获得黑暗圣杯的巨大魔力,实现他的夙愿。马其里的最初想法是挑唆士郎杀鹰,让鹰在背叛中爆发巨大的负面情绪。为此,马其利分了三步骤。
第一步就是让黑暗圣杯的意识稍稍觉醒,这一步光是鹰自己的矛盾心理就足够了。圣杯战争开始不久,鹰的负面情绪就和圣杯之力混合,产生了一个诡异而强大的影子。马其里的第二步就是培养这个影子。
他通过各种设局引导自己的竞争对手一个个撞到影子的火力范围内,于是影子不断吞噬着对手,变得越来越强大。本质上是圣杯意识的影子会和鹰的意识争夺它的躯体使用权,所以鹰经常陷入无意识状态的漫游中,身体时不时变作诡异的影子。
影子在吞噬了许多敌人之后,胃口越来越大,开始吃普通人,鹰也因此在无意识或者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吃掉了许多无辜的市民。马其里的第三步就是让侍郎知道这一切。
他告诉侍郎,不制止剑童鹰的暴走,恐怕整座东墓市的人都会被他的影子杀光。他知道侍郎极其有争议感,也知道侍郎绝对打不过如今的剑童鹰。他希望侍郎对鹰举起屠刀,让鹰在自我保护中杀害侍郎,然后在鹰的精神崩溃中让圣杯觉醒。
这一来,他就可以通过夺舍鹰的身体获得对圣杯魔力的控制权。可是马其里误算了,他没想到士郎那么深地爱上了剑头鹰。趁着鹰睡着,士郎拿着刀站在他身旁,在极其痛苦的内心挣扎后,他还是不能用爱人的命去换无数不认识的人的命,于是他放下了刀。
但是鹰其实没有睡着,他知道侍郎举起过刀、挣扎然后放下。无论是理智上还是感情上,他都觉得不能再留在侍郎身边了。他选择了返回剑铜家。然而在那里,他遇到了马其里早早布下的另一颗棋子——他的哥哥圣二。
由于没有魔术天赋而在圣碑战争屡遭羞辱,恼羞成怒的他以前就习惯把愤怒发泄在鹰身上。看到鹰回家,慎二的暴虐之心又发作了,打算再一次侵犯他。他还在这个过程中不断侮辱鹰和侍郎的关系。
鹰被慎二的侮辱彻底激怒,影子忽然爆发,杀掉了慎二。但是杀死慎二的鹰却没办法原谅自己,因为这彻底打破了他常年坚持的道德底线,向自己的黑暗欲望屈服。
而悲惨的鹰看得很透,圣二不过是投胎到了一个变态家庭的普通人。虽然圣二不至于受到多少肉体摧残,但他在亲人眼里,基本就是连工具人也算不上的废物,自然会形成扭曲的性格。
对鹰来说,圣二是活在地狱而自暴自弃的可怜虫。虽然极其可恨,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鹰的这种慈悲之心,也许解释了为什么在Fate Stay Night的其他故事线里,鹰能一直宽容照顾着圣二的缘故。
而且关键是鹰能对圣二行善,这一点本身就为鹰的自我增加能量。始终不愿彻底屈服于命运的鹰,看着自暴自弃的圣儿,他心底里多少能相信自己还没有一败涂地。
虽然身体一直被剑筒教侮辱,但是他的精神深处,一直残留着原版家祖传的超然和优雅,不愿意彻底认输,就像他的姐姐原版里,就算面对着圣儿最恶心的行径,内心也不会后退,还是会超然地认为我比这个人更好。
然而马其里就是要摧毁鹰这份遥遥欲坠的高洁,所以才助纣为虐一般地培养着它的影子。鹰的光明一灭,在影子形成后就被不断破坏,它无意中滋长的暴虐逐渐侵蚀了它的精神秩序。
随着负面情感的增加,作恶的快乐对他越来越有诱惑力,最后,他吃下了马奇里为他准备的鱼儿,在释放愤怒的快乐中杀死了圣二。对鹰来说,杀死圣二是他第一次有意识杀人,连内心最后一点高级的坚持也被他亲手毁灭。
复仇善恶的快乐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多年的道德底线都不堪一击。玛西里终于得逞,樱屈服于自己的暴虐欲望和黑暗的圣杯碎片同化、觉醒和圣杯同化之后,樱的力量强如鬼神,拥有了为所欲为的全能。
用暴力复仇的快乐让樱沉溺其中,多年来一直无力反抗的他想要在报复世界的过程中,一再体验这种控制一切的快乐。他要报复生来就比他幸运得多的姐姐原版李,他要报复一直给他带来痛苦的马奇。
他更要报复对他痛苦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最重要的是他要报复卫宫侍郎,因为侍郎会让他想起渴望配得上幸福的自己。然而,鹰的堕落并没有使他变得更强大,他那些暴虐的复仇想法早在杀死圣二之前就存在了。他的堕落只是从自己的A面转向了B面,并没有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沉溺于仇恨的鹰只是从反抗命运的弱小英雄沦为屈服欲望的渺小恶魔。洞明一切的神父延峰起礼看到堕落后的鹰说:“剑铜还是剑铜。”鹰仿佛他获得的鬼神之力不值一提。
剑铜鹰的遭遇在他看来,也许只是一种半吊子的痛苦,因为鹰本身有尚算正常的幸福感,能向往正常的爱情,也曾有过正常的道德感。只是命运堵住了他追求幸福的道路。
说到底,剑铜鹰只是想做好人而不得。只要重新唤起他赎罪的勇气,他是很容易迷途知返的。实际上,承受他复仇烈火而灭亡的,最终也只有始作俑者的大恶人马齐力。
原班里头,卫工侍郎大费周章,解除了鹰设置的种种障碍,令冒着生命危险,作为姐姐给了鹰一个久违的拥抱。侍郎赌上了生命,把黑圣杯从鹰的身上分离了出去。
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被爱的剑童鹰得到了自己十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亲情和爱情。这两份托付性命的感情,或许一下融化了他对全世界的失望。
鹰的天性本就不坏,在士郎和岭的支持下,他的内心得到了拯救。这就是天之悲在结局之前大致的来龙去脉。在这儿我想问一下屏幕前的大家,如果你就是剑童鹰,你觉得自己值得被拯救吗?
在无意识或者意识不清的情况下,鹰体内的影子杀死了相当多无辜的市民。在他意识相对清醒的时候,他在暴怒的状态下杀死了意图侵犯他的圣儿。关于剑童鹰应当负有多少罪孽的问题一直很有争议。
觉得剑童鹰最终配得上一个幸福结局的朋友,请在弹幕上打个1;觉得不配的,请打个2。鹰是否值得被拯救乃是天之悲这个故事的灵魂问题。
在天之杯的原作中,奈须为剑童鹰写了一话一嚎两个结局。刚无论选一还是二的朋友,总有一款结局适合你。两个结局,一个是鹰之梦,一个是春归。在鹰之梦里,侍郎最后牺牲自己,破坏了邪恶圣杯。
鹰始终守着少年时和侍郎一起看樱花的约定,悲惨地孤独终老,在春闺里。士郎虽然舍命破坏了圣碑,但灵魂却被魔法保护了,士郎获得了新肉体,最后和鹰在一起。
鹰之梦写得很美,是一个关于赎罪的结局。虽然鹰的杀业绝大部分应该归咎于马戚里的操纵,但迷途知返的鹰也不会觉得自己和无辜死者毫无关系。以终身痛苦赎罪的结局,或许鹰自己不会排斥。
不过天之杯剧场版选的是春闺的结局。比起鹰之梦,春闺多了一段非常非常复杂的文戏。士郎和严峰的理念之战,在破坏邪恶圣杯之前,卫宫士郎要和黑暗神父严峰起立对决。
两人的对决原因乃是关于是否毁灭黑暗圣碑。这场对决表面上围绕黑暗圣碑进行,但同时也在争论剑童鹰是否有罪。延峰反对毁灭圣碑的理由能为一切深陷黑暗欲望的生命脱罪,但是施老反对这样的理由。
下面我们就从黑暗圣碑开始深入谈谈这场文戏。黑暗圣杯的本质是被世间全部之恶污染的巨大魔力。所谓的世间全部之恶其实是一个人类的愿灵,它来自于20年前一条信仰拜火教的古代村落。
和许多古代的宗教一样,拜火教认为善和恶是两种完全对立的属性。善神阿胡拉玛兹达会和恶神安格勒曼纽之间不断争斗,最后邪恶会在争斗后彻底消失。由于古村的村民长期生活在困顿和痛苦里,他们对善恶的理解可能比正统的拜火教极端不少。
村民认为生活痛苦都是人的罪恶性带来的,那么只要把世界上的罪恶性都消除了就不会有痛苦了。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村民举行了一个仪式,他们找了一个平平无奇的青年,在他的身上刻满了人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把他称为安格拉曼纽。
这一来,青年就被当作恶神,象征着世界全部之恶。随后,青年被制成了活祭品,遭到了比做成人棍还凄惨的对待。对于古村村民来说,他们相信罪恶都已经被青年带走了,他们摆脱了罪恶,这就形成了一个讽刺的结果。
那位背负诅咒的青年实质上成为了拯救村民心灵的英雄,但这位青年的心灵应该充满着极端的痛苦吧。也许他想要把自己承受的一切原原本本还给这个世界。
青年的愿灵因为机缘巧合混入了东穆氏的圣杯之中,与里头的巨大魔力融为一体。在天之杯故事的十年以前,怨灵就差点趁圣杯仪式降临世间。当时,卫宫侍郎的养父切瑟阻止了怨灵,但还是无法避免一场死伤惨重的灾难。
后来,玛琪里植入剑童鹰体内的圣杯碎片,就混有圣杯怨灵。鹰那个到处杀人的影子,虽然部分由鹰的负面欲望驱动,但本质上也是圣杯怨灵在作祟。
了解到这些背景,不难理解为何士郎要破坏那么危险的圣杯。但是,严峰其理却要让圣杯怨灵降临世间,并且和士郎一边辩论一边互毆。严峰的理由很神奇,他希望圣杯怨灵帮他解答一个多年没想通的复杂问题,所以不能毁了它。
延峰之所以有这个问题,是因为他的道德感先天被装反了。他无法从寻常的行善中获得满足,只有伤害别人才能感到愉悦,这让他的人生活在可怕的倒挫里。
比如呵护爱人,对延峰来说没有感觉,只有亲手杀了爱人才能让他产生强烈的情感体验。他无法从行善、爱人中获得幸福,一生从未经历过普通人意义上的生活。
在天之杯故事发生的十年前,延峰接触到了圣杯愿灵。由于圣杯本身可以实现接触者的心愿,所以当时延峰的内心欲望也通过圣杯部分实现了。
延峰可能内心渴望在世界找到充实的幸福,但对于道德感到挫的他来说,这种幸福只能通过伤害世界来感受。所以圣杯就替他破坏世界,产生的破坏无疑证明了延峰的天性,就像一台杀戮机器。
然而,这只是一连串问题的开始。作为一度赌心教义的神父,延峰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世间的一切都是神所创造,贯彻着神的意志和目的,而神最终是赏善罚恶的。
那神把他造成一个只能赏恶乏善的人类,究竟是为了什么?对于延峰来说,问题就变成了二选一:一是世界没有神,他就是一个偶然的怪胎,人生就是一场荒唐的大戏;二是世界有神,他的可怕天性就是神为他设置的考题。
人生就是背负着罪恶,寻找神医的真相。不能看出一生被迫一无所有的延峰,渴望有神论的成立。天生有道德缺陷的人,也许会比普通人更执着地希望用一套难以置信的想法合理化自己遭遇的悲惨命运。
所以为了贯彻自己对生存意义的追求,延峰就执着于解答所谓的神异真相。经过多年苦思,延峰找到了解答神异真相的方式。在天之杯的原作中,延峰说人之所以比天使高贵,是因为天使生下来就是善的,追求善没有迷惘。
人生下来带着罪恶的天性,却会在善恶之间做选择。人刚出生的时候无所谓善恶,他需要在生活中体验、积累、生成对善恶的想法,然后逐渐形成对善恶的判断。
所以人的善恶判断之所以珍贵,那是因为善恶本身就是人对于生活意义的理解。像天使是被先天灌输的。然而,无论是延峰本人还是圣碑愿灵,他们都是被困在破坏天性中的生灵,一直没有办法像人一样生活,真正拥有生活意义之前,他们都还只是行尸走肉一样的机器,没有善恶判断的能力。
有一个脑回路极其诡异的办法,能让杀戮机器摆脱天性,拥有难得的一刻真实生活,那就是让这台机器把一切杀光。既然机器的天性是在杀戮中感到愉悦,那么只要没东西可以杀了,那机器就不再被杀戮天性操纵。
那一刻,机器对空无一物的世界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如果那一刻能感到痛苦,那么就意味着他的最终受到了惩罚。由于神赏善罚恶,所以这个世界里的造物主把杀戮视为恶。如果那一刻还是感到愉悦,那就意味着他最终是被奖赏的。
由于神赏善罚恶,所以这个世界里的造物主把杀戮视为善。大家觉得延峰希望自己那时刻感到痛苦还是愉悦呢?
从延峰的角度来看,说过自己极度普通人的生活,也许他盼望着感到痛苦。如果能感到痛苦,那意味着他最终还能像一个普通人,有能力因为别人受到伤害而痛苦。如果他还是感到愉悦,大概他会觉得整个世界也好,普罗大众也好,他自己也好,神也好,都是一场莫名其妙的笑话。
延峰渴望知道造物主是好心腸还是惡趣味,想知道自己在神的秩序里到底是善是恶。为了问到这个答案,他认为必须先毁灭一切,到达最极致的虚无,才能不再被自己的天性影响。
延峰自己没有毁天灭地的能力,只能寄望于精神结构和他类似的圣杯怨灵。延峰想知道天性被扭曲为极恶的怨灵能不能找到最后的答案,也许怨灵得出的结论就等价着延峰内心欲望的最终结果。这就是延峰为何要保护黑暗圣杯,让它降生的原因。
在了解延峰的动机之后,我想大家都明白了这个人的脑回路诡异到了什么程度。一个无法感受到幸福的虚无者,为了让自己相信生活有意义,不惜把世界拉进火海来完成自己的思想实验。
抵抗生活中的虚无,本来是一种英雄主义,但在延峰这里却变成了恐怖主义。对延峰来说,黑暗圣杯毁灭世界这件事情,也许谈不上罪恶,因为这个世界到底是基于神的善意还是恶意造出来,并无定论。
所以人世间的善恶标准在他问出神意本质之前,根本没有意义。他甚至还嘲笑阻止他的卫宫侍郎,黑暗圣杯会杀人有什么问题?你不是也保护了杀了人的剑童鹰吗?
侍郎天王延峰的自白肯定是不能认同这种模糊善恶颠倒黑白的主张,但盛朗也意识到,延峰起立在有些地方和自己极其相似。盛朗年幼时曾经身处灾难,面对无数人死去却只能逃跑侥幸得救的他,十多年来抱着自己不配活着的负罪感。
比起为了自己而活,他更愿意为了他人而活,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忍耐内心的罪恶感。侍郎说延峰和他一样都是内心有着罪恶意识被其折磨的人,正因为如此,他们都拼了命贯彻自我往那种能够消除罪恶感的方向前进。
延峰想要摆脱自己扭曲的罪恶天性,侍郎想要超越自己恐惧的罪恶过去。延峰要世界陪葬,侍郎要保护他人,两个无法正常追求个人幸福的异类,因为理念的对峙拼死相斗。
最后是让侥幸胜出,彻底破坏了黑暗圣杯。侍郎的灵魂被天之杯的魔法保护,后来转移到一具人偶身上,和剑童鹰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这就是《天之悲剧场版》选择的结局方向。原作中的春归结局,春归作为让剑童音最后获得幸福的结局,绝非要赖掉鹰所犯下的罪孽。为了说明这一点,故事安排了一场关于善恶标准的讨论。
延峰其理用一套非常复杂的理论试图模糊罪恶的标准,消减正义的必要性。延峰的想法有其合理性,但他把这套想法推到了极端,成为了一套能为反人类行为进行道德辩护的万能无罪证明。
这种无罪证明,把善恶完全等同于个人的畸形选择,彻底无视人的道德天性,也无视在历史中形成的种种道德共识。这实际上是走向了不承认罪恶的虚无主义,因此,主张模糊善恶的延峰起礼必须被侍郎击败,以彰显侍郎对剑童鹰罪孽的承担。
士郎亲口对鹰说,夺走了生命就必须对此负责。与此同时,士郎自愿成为了鹰的共犯,把赎罪的义务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为了给鹰赎罪,决定牺牲自己破坏圣杯。
他不会愿意用所谓的无罪辩护把自己和鹰背负的道德责任洗得干干净净。正因为卫宫士郎到最后还是自愿承担鹰的罪孽,他才有资格获得天之杯的魔法祝福。
说到这儿,天之杯所预指的到底是什么?下面让我们进入这些内容的最后一部分,讨论这个故事的深层内涵。还没睡着的朋友请在弹幕打个1,鼓励一下其他朋友。
了解奈须作品的朋友可能知道,在天之杯之后的一部作品FHA中,圣杯怨灵形象得到了进一步刻画。怨灵的造型就是黑化的卫宫侍郎。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我们后面会讲到。
侍郎代表光明,怨灵代表黑暗,这是典型的善恶对立设计。善恶对立是一种非常朴素且古老的道德直觉,许多早期的神话都是善神恶神你死我活的故事结构。在天之杯这个故事里,善恶对立先被否定,然后再被肯定,最后在否定与肯定之间达成平衡。
一部分的故事元素是在批评极端的善恶对立思维,比如对圣杯怨灵乃至玛奇里的背景设计是为了强调极端化的善恶对立会带来的恶果。一部分的故事元素是在反思没有善恶对立之后造成的后果,比如把严峰这种模糊道德边界的角色写成反派,是为了强调善恶模糊并不能解决问题。
通过否定之否定,故事最后回归一种更复杂的善恶对立格局,并终结于卫宫士郎这个在善恶对立和善恶模糊中找不到平衡的角色。
当然,可能大家对尚书这种笼统概括还不是特别理解,那就请让我再进一步展开。让我们先回到故事的始作俑者马其里。早期的马其里渴望根除世界全部之恶,这是经典的善恶对立思维。善恶之间只能留一个。
这种想法和20年前制造安格拉曼纽的拜火教村民如出一辙。村民认为他们可以用一个仪式剥离人类身上的邪恶性,然后消灭它,从而迎来只有美好的世界。马其里追求的无非是换一个仪式,用圣杯达到这一目的。
希望根除世界上的罪恶当然是个非常高级的愿望,但问题其实在于,无论是村民还是马其里都希望让别人来承载自己的心愿。之所以要指望别人,乃是因为马其里和村民要实施的仪式目的都在于搬走人身上的罪恶。
由于自己,乃至全人类,最终要成为没有罪恶性的纯洁之人,他们这种纯洁之人就不能充当这个垃圾公,所以他们都需要借助一个不被视为人类的垃圾公,干脏活,把一切肮脏的东西都扔到他身上,从而让人类变得干净。
最后只要把这个垃圾公干掉,那些脏东西就相当于从世上被根除了。这种思维方式或许是古代神话中许多恶神背后的宗教心理学。恶神就是人类用来怪罪一切不顺的垃圾公。天之杯中的圣杯愿灵就是按照这种原理用活人制成的垃圾公。
然而,这种把别人当作垃圾公的思维,很容易和人的自恋与懒惰结合,腐蚀掉道德底线。如果人相信内心的黑暗来自于自己,那么尚且会因为害怕自己形成自律和人心。
但如果人相信内心的黑暗来自于别人,那么害怕自己就没有必要,自律和人心就没有太多存在的意义。既然自律和人心没有用了,剩下来的工作就是发明垃圾公,让他把黑暗都装走。
不过,当垃圾公发明出来的时候,人们丢掉的未必是自己的黑暗,却可能是自律和人心。所以圣杯怨灵和马其里的故事最浅白的意义就是批评极端化善恶对立的思维。
极端化的善恶对立固然带来道德的堕落,但模糊掉善恶的边界,人类的道德处境是不是就得到解决了呢?然而,模糊善恶带来的最大问题就是虚无主义。
大家不妨想想严峰其理为圣杯怨灵所做的无罪辩护。严峰认为善恶只和人的主观判断有关。比如圣杯怨灵是不是恶的呢?那要看他是否认同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不是看他有没有杀戮的欲望和天性。
延峰会觉得单纯从天性来判断善恶是错误的,因为人有什么样的天性和世界有什么样的造物主一样,都是很偶然的事情。如果把善恶等价于天性,善恶就和人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造物主、大自然或者大环境先天设定的规则。
所以延峰把善恶的标准从客观的天性彻底转为了主观的选择。不过,这只是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如果我们真的全盘接受延峰的提法,那不会有任何个人乃至于共同体有足够的权威惩罚罪恶,因为道德的最高权威变成了个人做选择的瞬间畸形,谁都没有资格审判谁。
这种模糊善恶的社会,很难遏制邪恶,因为正义相当于被消解了,是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奈须把延峰写成了大反派。虚无主义者所保护的圣碑只能是让一切化为虚无,地狱的黑暗圣碑卫宫士郎所保护的另一座圣碑,剑铜鹰,代表着完全不同的内涵。
正是因为歌颂这种高贵的内涵,这个故事的名字才会值得叫做天之碑。下面的内容将是对天之碑概念的分析,会比前面所有内容都更难懂一些,还请坚持到这儿的大家再努力坚持一阵。
我们刚刚说到士郎明知道鹰有罪恶,却把他的罪恶揽在身上,代替他去死。士郎的牺牲就是用自己的无辜生命来为鹰的罪恶争得一点宽恕的情分,主动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这是一种高贵的行为,但这种高贵感是怎样在历史中发展出来的呢?在全世界范围的古代神话中,有大量把人献祭给神魔的故事片段。大家不妨回忆一下,你记得的神话,神魔最喜欢人们供奉的是什么?
供奉神魔的祭品极少是老弱病残,也很少是坏人奸人。祭品往往是圣洁的少女、健康的长子、无垢的幼童。神话里普遍存在的献祭情节,往往有原始社会的基础。
原始社会常见人生祭祀用以取悦神灵,换取保佑,把人群当中最好的存在献给神魔,自己就能得到神魔的奖赏,或者至少免于神魔的惩罚。这大概是一种原始的和神秘事物做利益交换的阴暗心理。在这个阶段,人们会认为罪恶是人以外的外界因素,比如神魔引起的,所以才寄望于讨好神魔。
这个状态下的人不会太把献祭无辜者当成罪恶。有的文明甚至出现了恐怖的大规模人祭。但残忍的献祭无辜,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也许最终会逐渐激活人类的同理心。
现实中有的古老宗教能观察到,从残酷下仁慈的明显转向。有的文明也有从拜祭鬼神,转向崇尚更仁慈的人伦,这也许就是社会统领的新提升。对于献出无辜者的人们来说,他们大概能逐渐意识到获得神佑的自己其实是卑鄙邪恶的存在。
是因为自己没有挺身而出直面神魔的赏罚,才让无辜者为了自己而死。觉得自己能活着是因为献祭了无辜牺牲者的缘故,他们害怕无辜者灵魂的报复,也同时害怕自己身上的卑鄙邪恶会惹来新的灾难。
这种恐惧也许让人类意识到罪恶来自于自己,而不再单纯是恶神制造的后果。基于对自己罪恶的恐惧,人们逐渐发展出了一些更复杂的仪式纪念牺牲者。这些仪式通过把无辜牺牲者圣化、歌颂牺牲者的伟大,起到镇魂超度的作用。
一部分纪念无辜者的仪式,后来渐渐演化出神话、戏剧、诗歌等艺术。人们对无辜牺牲者的圣化,甚至还逐渐演变成最初的圣贤崇拜。无辜者为众人牺牲的故事也因此出现在世界各处的传奇故事里。这些传奇中的伟大精神,一步步提高着人们的道德底线,为社会向善发展提供了深远的精神力量。
对无辜者的献祭,激发出人们对人性阴暗面的恐惧,进而产生神圣化无辜者的振奎仪式,最后发展出赞美神圣人性的艺术和思想。人性中最神圣光明的精神高峰,也许发源于最邪恶阴暗的心理幽谷。这也是为什么人类的善恶如此对立统一,互相纠缠又互相排斥。
上述的演化史来自于宗教艺术的现象源起的种种假说。如果大家对这个复杂的问题有进一步的兴趣,不妨找找国内外有关的研究。我也只是把部分逻辑近似的猜想整合,做了一个笼统的解释。
现在大家可以回想一下圣杯怨灵的来历,以及士郎在早期灾难中形成的罪恶感心理。你是否发现这些剧情设计和上述的道德心理发生学有着深厚的联系?
为什么士郎和圣杯怨灵会被设计为大体相同的外貌?因为他们都是为他人背负罪恶的无辜者。圣悲愿灵是被迫背负罪恶的无辜者,这种无辜者诞生于人们把罪恶归于外部原因的罪恶观。
卫宫侍郎是自愿背负罪恶的无辜者,这种无辜者诞生于人们把罪恶归于人心自身的罪恶观。虽然都是罪恶观,但两者的内涵相去甚远。上位愿灵在天之杯中虽然没有直接的戏份,但他的存在却写活了向外推卸道德责任的一类人。
这一类人热衷于发明替罪羊,从而在不断的自我正当化中失去道德自律。最后一步步走向堕落。但卫宫侍郎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尽管他因为庇护剑童音而不断被罪恶感折磨,但他仍然不愿意把这种重负往外推。
鹰要活着还是自材才能赎罪当然是有争议的,但对侍郎来说可以理解。他希望爱人能活下去,要用余生尽力赎罪。正因为鹰身上的罪太深,士郎才要用生命帮鹰偿还孽债,帮他减少总体的罪恶。这是他努力承担剑铜鹰罪孽时最大限度能做到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罪恶是不可能从鹰身上彻底转移给卫宫士郎的。就算士郎想为鹰担起罪责,他能做的也只是争取这个世界的宽恕。天之杯这个故事一直在告诉我们人类道德能力的有限性。如果真的想要减少世间罪恶带来的伤害,人类能用的手段是很有限的。
现实中,人类制定法律,把罪人关起来乃至杀掉,强迫他们赔偿,法律整体而言是一种保守而稳定的措施,它是道德的最低要求。因为肩负稳定秩序的重任,每个时代的法律都不会过度参与到社会道德进步的进程中。
不满意这种有限性的人肯定会希望人类更彻底地摆脱痛苦和罪恶,所以早年的马其里才会立下消除世间罪恶的宏愿。然而人做不到消灭罪恶,更不应模糊罪恶。要追求更高的道德理想,也不仅停步于法律的惩戒。
也许只有救赎罪人一途。尽管如此,对于普通人的力量与品性而言,普度众生的救赎基本不可能成立。普通人能有的救赎方式,往往也就是拯救自己爱的人而已。基于这种有限性,如果普通人能为身边人挺身而出,已经是了不起的英雄了。
天之杯中的侍郎就是一位身边人的英雄。士郎以自己的死证明了救赎罪人的美德,而这种美德又以士郎的重生获得了肉体。这一奇迹在天之杯里的名字正是灵魂的物质化。
士郎为因赎罪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春闺作为天之杯的美好结局,并不是一开始就能让读者读到的。读者一开始只能读到阴之梦的悲伤结局。这个结局没有任何奇迹,是人类世界现实价值观的体现。
如果你的内心觉得剑童鹰和卫宫侍郎值得更多的救赎,值得一个比正常发展还美好的结局,你才会不断重来游戏,经历一遍又一遍天之悲的故事,探索故事的其他可能。这样你才有可能通向春归的奇迹。
拥有这种执着的读者,也许你也能理解,这份对更好结局的期望并不是人人都有。所以也许你也能体会到,为何天之悲的奇迹实际上只能拯救那么少的人。
通往奇迹的路,不是因为看见所以执着,而是因为执着所以看见。对理想的执着是一个磨损自我的过程。在执着的道路上,会有迷茫而堕落的理想主义者,也会有怀疑一切、颠覆一切的虚无主义者。
卫工侍郎到故事的最后也是遍体鳞伤、记忆残破地走向死亡,才艰辛地获得奇迹的拯救。这是一个很小的奇迹,规模小到只能拯救一个人的灵魂,而不是马奇里最初盼望的那种拯救众生的伟业。
因为这个奇迹的本质只是读者努力想要看到更美好事物的执念。不过,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奇迹,足够在故事这样的虚构世界里通向一个好的结局,让读者在虚构的事物里追求奇迹。
是不是一种更深的虚无?但不要忘记人类社会最初的道德水平是会把无辜者献祭给鬼神的。无辜者意义的抬升,对罪恶来源的认知,改变社会良知的出现都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这是一个逐级而上的判断过程。
在历史的夜色中,人类把自己对牺牲者的愧疚,对死亡合理性的追问,对道德的寄托,写在了一个又一个虚构的故事里。那些精彩的虚构作品,在历史中不断复制自己的副本,把作者的心智悄植入到后来的新世界。
无数无意义的牺牲,才在充满罪恶的历史里编织出了英雄和圣人的形象,产生了神圣的意义。虚构作品的力量,通常不能战胜当前现实的残酷,但在长线的历史发展中,它却能在社会滋养出与现实主义分庭抗礼的理想主义。
追求理想主义扎根于现实,就像人类的灵魂在现实中获得了肉体。在这个意义上,让人类精神现实化的故事本身,正是在真实中召唤奇迹的第一魔法。虚构世界当中的胜利,自然也是理想主义真实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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