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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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雅典德尔菲神庙的三句箴言,其中“认识你自己”最为人所知。
  • 古希腊人对人类自我的认知在其艺术作品中有所体现。
  • 古希腊戏剧中的悲剧与喜剧展现了两种不同的人性认知。
  • 人类在兽性与神性之间必须保持适度,避免偏向过度。
  • 社会控制与个体心理调节相似,需保持动态平衡。

雅典的德尔菲神庙有三句箴言,其中有一句最广为流传,即认识你自己。古希腊人对人类自我的认知,在其神话、传说、史诗、戏剧等艺术作品当中皆有所体现。千百年来,也向所有人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将要到哪里去?”

三句箴言中还有一句也特别重要,叫做任何事不得过分。这对于我们理解古希腊人对人这一生物的认知,有很大启发。在我看来,古希腊文明中对人类的自我认知,正是秉承适度原则,而这种认知所带来的社会控制,也就呈现出双向性的特征。

人之为人,是介乎于兽和神的存在。借用弗洛伊德的话术,即自我斡旋于本我的动物性和超我的神性之间。人即要尽可能摆脱本性中的兽性,至少对其有自觉的控制力;又要避免走向过度的神性,以至于狂妄自大、不可一世。这一点在古希腊戏剧中可见一斑。

古希腊戏剧分为悲剧和喜剧两大类,二者的区分点并非在于情感上的喜和悲,而在于其模仿对象及其所传达给观众的导向性的不同。悲剧表现的是比我们高的人,即身份、地位、道德水平、才智品性等高于常人的人,往往是神话故事里的半人半神的英雄或王公贵族。他们的追求或者说行动的趋向,往往是正面的,而最终以他们的失败或死亡告终,使观众产生恐惧和怜悯,即亚历斯多德诗学所说的卡塔西斯,又一座宣泄或进化。

喜剧往往表现的是比我们低的人,通过对他们的嘲讽和戏说,使观众在发笑的过程中强化自我认同,获得精神上的安全感和自我确证。古希腊喜剧热衷于不畏冒犯地戏说前代和当代名人,当代的脱口秀等舞台形式依然如此。

如果建立一条坐标轴,零刻度为人,向左、向右分别为兽和神,则悲剧和喜剧所表现的对象则分布于零点两侧。这就形成了一个基本的人的自我认知体系。在这个基础上产生的社会控制,便具有了双向性。

人既不能放任自我的兽性泛滥,向着神的方向塑造自己成为人;又不能狂妄做出不敬神的事,或认为人类的力量是至高无上的企图。摆脱俗世成为神,那必将招致灾祸。人永远都不可忤逆神的旨意,这一点在众多悲剧作品中皆有体现,甚至可以说贯穿了整个古希腊悲剧。

例如《欧里彼得斯》的《西波吕托斯》中,因西波吕托斯不信奉爱神,决意远离红尘,保持处子之身,触怒了爱神厄罗斯,降罪在他身上,使其继母爱上了他,最终走向一场悲剧。又如伊菲格涅亚在奥里斯中,身为特洛伊之战希腊联军首领的阿加门农,就因曾经射杀了狩猎女神阿尔特弥斯的神鹿,而遭到女神的报复。在海上刮起风暴,逼迫其献祭自己的女儿,才放希腊人的百万大军一条生路。最终,阿加门农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妇孺皆知的厄迪普斯王同样如此,厄迪普斯家族杀父取母的诅 curse,究其源头依然是曾触怒了神而遭受报应。相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不在此赘述。

反观喜剧作品,主角从英雄一下子回到了普通人身上。例如《阿利斯托芬的云》中,苏格拉底被塑造成诡辩家的形象,主人公斯瑞西阿德斯企图送儿子学诡辩,以便用来逃避追债人。最终,被学成归来的儿子打了,并通过诡辩证明儿子打老子是有理的。

这种传统同样在后世的新古典主义时期戏剧中显现。单看法国喜剧大师莫里埃,就能从《吝啬鬼》《伪君子》《可笑的女才子》等剧名中看出端倪。这些喜剧主人公往往有极为显著乃至夸张的人格缺陷,剧作家不遗余力地展现主人公的缺陷,从而引人发笑。

可以看出,古希腊悲剧往往讨论的严肃主题,教人敬神。这种敬畏使人免于做出过分的事情来。同时,谨记人类在自然和神力面前永远是渺小的,而喜剧不遗余力讽刺和批判人性丑恶可笑的一面。趋利避害虽是动物性的本能,但人却比动物多了一份道德的约束。没有道德或在道德上有缺陷的人,难以在社会立足,喜剧表现的就是这类人。

社会控制的目的是构建起良性运转的社会体系,使作为群居动物的人类的社会属性得到较好的体现。兽性和神性这组概念与弗洛伊德理论中自我是本我和超我的调和这一观点有些契合。在个体心理的调节过程中,倘若本我或超我的力量过于强大,往往没有什么好结果。

社会的控制与调节是同个体的心理调节相似的,社会控制过紧或过松也会导致两方面的后果。社会就好比一个个独立的人组合而成的有机整体,能够自我调节。

人从动物到神的过程,对于人类来说是蜕变和成长。然而换个角度看,却也可以说是反自然的。动物性是人类赖以生存繁衍的根本,例如食欲和性欲;又例如达尔文所揭示的物竞天择,事者生存的自然淘汰法则。但应当注意到,人之所以超越了动物成为人,许多人的特性是反动物性的,也即反自然的。

例如宗教常常强调的禁欲,禁欲压抑人的动物性本能,是为了通过身心的磨炼,向更高的境界修炼;又例如宗教讲求的博爱,博爱使人类对弱者产生同情,向原本被自然淘汰的弱者伸出援手。过度的博爱甚至于导致过度福利。这些人类文明的产物,彰显了人与自身动物性的斗争。

宗教在人类早期的文明进化演变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人类从很早就建立起有神论,造出了神,指引人类前进,摆脱野蛮和兽性,建立文明社会。但一旦诸如宗教的社会控制力度过大,导致神性压过了动物性,就会导致危险的倾向。

严苛的宗教过度否认了人的动物性,忘记了人本来的样子。人类社会正是在社会控制时而紧、时而松的周期性调节中发展。社会的思潮一旦经过过于保守的阶段,则会有开放的矫正;而一旦过于开放,则会有所收紧。如同一个有机体的新陈代谢和免疫系统一般。社会在这种永恒的波动中达到动态平衡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机制很大程度上需要建立在有神论或是其他同类的意识形态所编织的认知共同体之下。 人类的认知共同体逐步崩塌、破碎、分裂的情况下,社会控制或许不是简单的人、兽、神的线性定义可以概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