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战者不争 用纳什均衡打破内卷困境，给竞争者提供博弈心法。

• 内卷的起源与博弈论的关联
• 万元现金博弈的实验与分析
• 合作与竞争的辩证关系
• 内卷对社会现象的影响
• 最优策略与纳什均衡的启示

内卷究竟是怎么来的？
玩个游戏您就明白了。明白请玩游戏如下：

我现在拿出一万块拍在桌子上，并宣布我要当众拍卖这一万元现金，起拍价100元，价高者得。但有个附加条件，那就是出价第二高的人也要向我实际支付他所出的价格。

现在问您两个问题：

1. 这个游戏能不能参与？
2. 如果能，您的最佳策略是什么？

这是一个全市非合作的“东太博弈”的扎新游戏，也是高校经济学课程的经典课堂实验。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万元现金博弈”。今天咱们就从这个游戏开始聊聊内卷、算计、合作、猜疑、黑暗森林、沉默成本以及纳什均衡。

本期视频涉及经济学、逻辑学以及博弈论的相关知识，内容略有难度，适合理性能力足够的人观看，请想听鸡血和鸡汤的客观自行回避。

回到开头那个游戏，先说答案：游戏可以玩且有最优解，这个咱们后面会揭晓。我盲猜肯定会有人说不玩，我害怕我出了100，有人出200，我就成冤大头了。那我再追问一句：如果别人都不玩，你玩不玩？

如果真是这样，拿100换1万，只有傻子才不玩。
但问题是，游戏中并没有禁止号称不玩的人出价，而人心又是彼此隔绝的。我甚至都不会去问“玩不玩”，这个问题直接开始交价。

假设每次出价的最小坚格为100元，不许交零头。那么只要有一个人出了100，肯定会有人愿意出200，因为他想赚9800的收益。紧接着就会有人愿意出300，因为他想赚9700，逐步如此往复，价格最终会来到9900元，因为10000减9900等于100，100也是白赚的。但此时会出现一个问题，再往上加就只能叫1万了，这意味着继续加价就没有收益了。

你猜，还会不会有人加价？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交价，或者叫了几手就停了，那你肯定就不会交价了。但那个出9800的人可不这么想，此时他如果不出手，根据规则就要白白损失9800。如果交1万，虽然不赚钱，但也不赔钱。

各位请记住这个节点，这是个分水岭。事情由此开始失控。刚才那个叫9900的人，听到有人叫1万，不干了，心想这不是诚心捣乱吗。此时他面临两个选择：要么认灾，白白扔掉9900；要么继续加100，让游戏继续，以损失100为代价换取拿到1万的可能性。

虽然他知道对方仍然有可能继续加价，但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高额的沉默成本让他退无可退，于是他咬着后槽牙喊出了那个让旁观者认为是疯了的数字1万零100。

然后，由于和上面相同的道理，这个游戏由大家参与的良性竞争，变成了两个人的恶性竞争。数字还会不断上涨，直到有一个人实在承受不住，甚至破产，才能算完。

聪明的你看到这，也就会说：如果从一开始就设立一个公守同盟，以最低的起拍价得到这1万元，不就行了吗？哪怕赚完9900再和所有参与的人去评分也行啊，那样不就大家共赢，谁也不吃亏了吗？

你不往上叫了，我怕还乱了。可是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刚才怎么说了，这个游戏经常被用作课堂实验，用于给经济学专业的学生解释沉默成本的意义。

当然，出于教学目的，标的往往不会设1万这么高，能说明道理就好了。但在统计了几百次实验结果后发现，最终绝大多数的拍卖收益普遍都会在标的实际价值的3-5倍这个区间波动。

而更万恶的收主意出自普林斯顿大学的经济学教授迪克希特，他让学生们用鼓掌的时间去竞价来赢得他手里的20美元。结果那个可怜的获胜者，为了区区20美元，足足鼓了4个半小时的掌，想必第二名也不慌，多半班的人当天手都肿了。

这个目标修改的游戏规则是：这个游戏由只收割前两名，变成了对于所有参与者沉默成本的通杀。

那么如果将这个博弈模型放到整个社会中去，会怎样呢？各位还记得咱们一开始在讨论什么吗？内卷，对，这就是内卷的远动力。它源于人心，源于自力、好胜、背叛冲动、不甘心和损失厌恶，这些直根在每个人身上的出厂设置。

大刘在三体里写过，宇宙是一座黑暗森林，美国文明都是戴枪的猎人。而这恰恰是这个游戏中难以破解的关键因素，由人心、格局的猜疑料，将所有人都变成了猎人和猎物的叠加态，贪婪和恐惧的叠加态。在猎杀对方的同时，也在被对方猎杀。

所以当这个博弈模型面向社会中不特定人群展开时，攻守同盟极难达成。首先，沟通成本巨大。在一个开放的竞争环境中，你不知道竞价者都有谁，更无法将攻守同盟的意愿有效传递给每一个参与者，并征得其同意。

其次，在不合作就能独揽竞价的诱惑面前，总会有人破坏计划。只要有一个人动了歪心思，想投机捞火中取利，也必然遭到其他参与者的恶性回击。于是这种类似于化学反应的反应必将迅速在所有参与者中蔓延开来，将场面倒向失控。内卷开始，每个参与者即使是内卷的受害者，同时也是推波助澜的帮凶。

而现实商业环境比课堂上的实验，往往更加残酷。不只收割出价第二的人，而是收割所有竞价者。直播间大场子们为争夺流量美元，越开越大，动作越扭，越过火。你穿余家裤，我玩大匹，差发福袋，打PK，回忆乐乎，看客们为博美人放心，不许刷出各种天价礼物，争当绑一大哥。

外面的培训机构卷失资，家长卷腰包，学生卷分数，最终双减一生命下，整个行业如同红燃倒塌。职场中，牛马们的福报成了996的遮羞布，企业用狼性文化让员工卷，业绩卷，工作时长卷。而当行业下行时，牛马们却纷纷都卷了，铺盖下沉到网约车和送外卖的战场，继续卷。

无处不在的内卷，让这个世界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巨大的真人版网游。如果所有人都不课金，那么你也可以安心地做个免费玩家。但只要游戏中出现了课金玩家，平衡就会被打破。

此时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付费跟进，保持自己在游戏中不处于劣势；要么变成付费玩家眼里的垫脚石，被别人玩，最后暗然退场。

经济学告诉我们，竞争有力发展人类社会，就是在竞争策动中不断繁荣的。但是竞争并不是没有底线的，此刻更不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双输。

博弈论把这些东西进一步细化，为经济学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那么，什么样的竞争是良性的，什么又是恶性的呢？分水岭在哪里？

各位回看上面的游戏，拆解一下就会发现里面有两个关键的节点。第一个是5000元。达到这个节点时，出现了整体收益的临界点。若有人不甘心，则只能出价5100元。那么总成本就变成了10100，总收益1万，净收益由此开始变为负数。也就是说，那个出价5100的人在这场竞争中获得的收益小于那个出5000的第二名的损失。从总体上来看，参与者的总付出大于总收益。

如果把所有竞价者看成一个整体，两个字总结：赔了。
但是整体虽然赔了，那个赢得竞价的个体此时还有收益。第二个节点则出现在一万元。此时如果想继续，就只能喊大于一万的数字。那样在这场游戏中，不但整体收益为负，而且没有任何一个竞价者获利，结果就是妥妥的双输。

所以我们把这个游戏分为三个阶段：
较价低于5000时叫可协商阶段。这个阶段内，损人利己理论上就有寻求合作解达成共赢的可能。
较价高于5000但低于一万时叫赢家通知阶段。这个阶段损人大于利己，没有合作解。
较价高于一万时叫恶性竞争阶段。这个最后产生损人不利己，属于双输的局面，也就是咱们通常语境下的内卷。

各位想过没有，这意味着什么呢？

首先我要说句违背大多数人常识的扎心的话：在所有非合作博弈中，损人利己是竞争的常态。只要较价，就会造成前一个较价人的损失。但是只要总体收益为正，就存在寻求合作解的空间。

什么意思呢？咱们用这个游戏说明一下。
在游戏的第一阶段，任何时候停止都可以，通过协商让所有参与者都没有损失。

比如，你看到对方叫了900，你去跟他说：哥们儿，一会我喊1000，你别继续加了。这样我赚了9000，你已经付出的那900我替你出，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在额外给你加1000，这样咱俩就都有得赚。当然，对方也可能会说，那你干脆别叫了，我赢了给你2000。

到这里出现了一个神奇的现象，你俩争执的焦点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由怎么抢蛋糕，变成了怎么分蛋糕。万元陷阱博弈，此时在你俩之间就转换成了另一种博弈模型，叫“列举博弈”。由于篇幅关系，列举博弈的内容咱们在这就不展开了。各位只要记住一个结论就好：

列举博弈属于合作博弈的一种，而外援陷阱博弈则属于非合作博弈。这两种博弈有本质区别，但在某种情况下可以互相转化。当然，这种能够达成合作解的情况也有条件限制：人多了不行，因为你必须说服所有的参与者，而所有参与者又必须要彼此信任，避免有人背后开黑枪抢夺胜利果实。

成本会随着竞争人数成几何级数地增加。也就是说，参与者多了，团结补偿黄雀在后的猜疑，将导致信息不对称，使得合作解所需的交易费用过高，最终导致合作失去可能性。关于交易费用的含义以及寻求合作解的内容，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我主页中“柯斯定律”系列视频。

总之，人越多，心也就越散；被截胡的可能性越大，提防攻守同盟也越难形成。所以这种合作只会在竞争者数量很少、实力基本相当的时候，才可能发生。一般都是行业内两三个巨头，为了避免出现恶性竞争而采取的权益之计。

大家都还记得十年前的一桩事情吗？2015年，滴滴和优步为了抢占国内市场，竞争给出高额补贴，一度杀红了眼。根据彭博社测算，当时这场补贴大战如果进行下去，每年会让双方损失数十亿美元，无休止的死磕对双方都是灾难性的，最终理性让双方回到了谈判桌上。经过多轮秘密谈判，2016年滴滴收购了优步中国的业务，优步全球获得滴滴5.89%的股权，而滴滴创始人成为和优步时任CEO卡兰尼克还分别进入了对方公司的董事会。

所以各位，人类社会的确有一些竞争，要么赢家通吃，要么认输退场，但更多的竞争，其实还是有协调空间的。有些事，只要有理性和博弈，就没有必要真走到两败俱伤的那一步。

看懂上面内容的朋友，也许这时候会发问了：如果我无法和所有竞争者达成一致，又该怎么办呢？在各怀鬼胎、彼此算计的万元陷阱博弈中，有没有最优策略呢？

这个还真有，但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你不能贪，二是你能抢占先机。在这里给大家普及一个博弈论中的重要概念——先动优势。在各种动态博弈模型中，由于大家是轮流出招的，在某些博弈类型中，先出招的一方具有天然优势，我们管这种情况叫“具有先动优势”。

比如围棋或者象棋中，先行棋的一方都会占有一定的优势。围棋靠天母去平衡，而象棋则靠双方轮流打红棋，尽量缩小先动优势造成的不公平。而万元陷阱博弈，就是一种典型的具有先动优势的博弈模型。

所以你的最佳策略就是第一个交加，叫多少呢？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要点吗？不要贪，更不能侥幸，直接叫9900。

这时候你会惊喜地发现，你成了那个全场最亮的瞄准手。你用你的行为向全场传达了你必得的决心和气势，同时也打消了所有人继续交加的动机。因为如果继续加价，只能加到1万了，那意味着无利可图，损人不利己，并且要承担被你报复的可能。而你作为第一个交加的人，你的行为没有造成任何人的损失，其他竞价者也就不存在报复性竞价的心理动因。

所以只要有先机，不贪，你就能稳稳锁定100块的收益。而这时第一个人直接交到9900，其他人放弃竞价，这个最优解的博弈论中有个名词叫“达到纳什均衡”。

什么意思呢？纳什均衡是指在一个非合作博弈中，所有参与者在已知其他参与者的策略前提下，自身策略为最优选择的状态，没有任何一方可以通过单方面改变策略来获得更高的收益。在这方面达到纳什均衡，作为一个结论来说，万元博弈陷阱有且只有一个纳什均衡点，这是博弈论告诉我们的冰冷事实。

然而这个直接出价9900的策略，又给了我们什么启示呢？我在给学生们讲这个模型时问过这个问题，得到了五花八门的答案。最多的回答是：不要贪，要懂得适可而止。

除此之外，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还贡献了如下脑洞：
一、要善待对手，不要去做无畏的伤害行为；
二、要懂得正确的威慑，走对手的路，让对手无路可走；
三、生意就是生意，目的是逐利，而不是志气斗气，耽误挣钱；
四、沉默成本不应该成为未来决策的包袱；
五、可以损人利己，但要保证自己的收益大于对方的损失，并想办法给对方适当补偿；
六、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七、内卷都是从温水煮青蛙开始的；
八、可以吃饭，但不能砸锅。

而印象最深的答案出自一个瘦小文弱的男生，他用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说：“先动优势意味着机遇，而拿到机遇后能够正确操作是能力。”所以当机会出现时，你得好好把握，吃相要优雅，但态度要坚决。那样其他竞争者就会知难而退。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这么追到我女朋友的。”全场轰堂大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对于上面这些回答，我没有评价，因为这本身就是个开放性的问题。每个人都基于自己的价值取向，有自己的理解，思考的过程有时比教条的标准答案更有价值。

而此刻，看视频的各位，本期内容又给了您什么不一样的思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