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我们是如何用「完美主义」，亲手制造出抑郁的一代？

文章要点：

• 许多孩子面临焦虑和情绪问题，部分正在住院。
• 父母往往将责任推给孩子，反映了成人的懦弱与无知。
• 梁宏老师的新书《要有光》，关注中国青少年心理健康，分享家庭故事。
• 当父母高度关注学业时，往往忽视了孩子的情感需求。
• 应重新审视对待孩子的方式，鼓励创造力与独立思考。
• 教育体系需要反思，而不只是简单的解决方案。

那么多孩子意欲、焦虑，有已经住院的孩子，这个边缘症状的孩子，长时间休学在家的几乎不见天日的，实际上有很多节点，孩子已经在后面。然而，我们依然是用惯有的思维来思考孩子。在你思维的深处，可能有一个极端的完美主义和极端的成功主义在控制着你。

听到你这么说，我感觉许多时候并不是孩子有病了，而是父母的情绪影响到了孩子。作为成人的我们，会推卸自己的责任。所以我在书中写的，我说我们是因为懦弱、无知和盲从而走成的恶。这个恶，显而易见，家长也在其中。

今天我要访谈的对象是中国人民大学的文学教授梁宏老师。我最早知道梁宏老师是因为他写的那本书《中国在梁庄》。梁庄是梁宏老师的家乡，他回到河南的小村庄去访问他的乡亲们，大家以为他会继续创作乡土文学，但最近他出版了一本聚焦中国青少年心理健康的书《要有光》。

这本书讲述了在海京城、丹县、梁庄三个地方的十几位孩子及他们家庭的故事。特别欢迎梁老师来到我们故事爱饭，非常开心能够来到你们的博客做这个节目。

我之前就特别喜欢那本书《非孝通》，后来看到了《中国在梁庄》，我觉得特别惊喜。而现在看到《要有光》出版时，我感到非常震惊，因为您的关注领域有如此大的跨度。我特别想知道，是什么契机让您对青少年的心理健康产生关注，写下这本书？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机缘。其实我自己在研究乡土文学。读博士时写的《中国在梁庄》，是我想用我的视角和方式来写一下中国乡村，写一下我的家乡梁庄。所以你会注意到，我的书中所有的故事都是亲属的，比如吴奶奶、唐植、唐省，是这样一种叙述方式。

与《非孝通》中的《乡土中国》相比，我的书更偏向基础理论层面，而我则是侧重于文学故事层面。两者虽然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对中国乡土社会的书写。

我觉得您的书是在传统基础上增加了丰富的血肉，变得更加突出，让人更直观地理解乡土中国。如果《乡土中国》是一根骨架，那我的书就是帮它填上了肉。并且在一百年之后，我们现在的乡土中国是什么样子的。这让人变得更加鲜活，更加有生机，同时也更能与读者之间产生情感交流，而不仅是理论上的对话。

所以，基于这份情感，我写下了《中国在梁庄》。当然，基于这份情感，我又续写了《车轱辘庄记》，因为我觉得《中国在梁庄》只写了梁庄“家”的人，如老人、妇女、儿童、环境，而《车轱辘庄记》则想写一下“梁庄在外打工的人”，这两个部分结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中国当代村庄。

如果不描绘“在外打工的人”，其实作品是不完整的。对，这些在外打工的人其实也是梁庄人。后来我又写了《梁庄十年》，完全是因为自己忘了我的家。写《梁庄》不仅是出于对社会责任的追求，更是一次重要的里程碑，因为通过《梁庄》，我感受到了整个中国大地的流动，其思想和生活，以及社会的流动。

2021年《梁庄十年》出版之后，其实中间停了四五年时间。一方面，生活变动较大，孩子慢慢长大，自己也忙了起来；另一方面，我也被一个新问题所困扰。随着孩子的成长，你会发现很多困扰，比如孩子的情感、承诺的道路，以及分歧间的种种，其实你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情感挑战。

这也让我开始慢慢扩展自己的视野，去到精神科专科医院看看。我发现许多未成年孩子在这里，我觉得太震惊了，怎么有这么多孩子因为严重的情绪问题，比如抑郁、焦虑或者各种霸凌，而休学失学，最终在家中无所事事。

这让我想起了和《梁庄》一样。这也激发了我内在的情感。如果只是把这些当成社会问题来书写，我们只会找到解决方案。当然，方案非常重要，但我希望让我们更深刻地看到这些问题背后的东西，比如我们如何去爱，如何去改变自身的思维逻辑。

去年我们去迴龙冠医院做调研，迴龙冠医院是中国最早的自杀干预热线上，主任告诉我这些年青少年的自杀率确实在上升。而且青少年的心理问题也变得更加严重。我觉得，您这本书的出版，正好反映了当下的普遍情况。

刚才提到您作为母亲，最早是因为什么事情引起了您对自己孩子的关注？

其实我觉得这个触动点非常多。我相信这不是我一个人作为妈妈的焦虑与迷惑，肯定非常普遍。比如说，晚上这个作业老师给的有些多，那我是催孩子写完，还是做个大胆的妈妈，干脆说你写不完咱们就先休息？

另外，如果你的孩子平时一直100分，这次考了98分，你会问他：“这两分为什么丢了？”这时孩子就可能会非常反感。看似非常简单的生活琐事，但这其实反映出你的思维深处有一个极端的完美主义和成功主义在控制着你。

其实，你自己天天没有追求完美、成绩全优，为什么反过来要教训孩子呢？我相信这都是有问题的。朋友之间往往交流时，情况类似。一开始，可能小豪只是简单不想理你，觉得你这个妈妈很无趣。但当小豪的自我意识越来越强，比如他今天写一篇作文，他很开心地觉得“我写得不错”，但老师只给了35分的总分，而满分是60分。

因为我们都是所谓的高知，能指导孩子的作文，就会说：“你看这个地方没有气成转合，那个地方没有按照老师的要求来。”总分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模式化的要求，而小豪的写作处于一种相对自由奔放的创作状态。其实你心里知道他的作文写得不错，但你可能还是会说：“哎呀，儿子，照这么写可能能拿到高分。”

这个时候，可能就是你跟孩子之间的巨大分歧。孩子心里其实对你是有判断的。尽管最终他听从了你的意见，但你要知道，这是一种对他纯真、创意的一种摧毁。

所有家长都在做。我觉得家长都习惯于为孩子购买一些范本，让他照此去写。但从小豪的长远发展来看，我们其实是在摧毁孩子。明明知道这种东西是好的，即使你是硕士、博士毕业生，难道你不知道哪篇文章是好的？这些日常看似普通的事情，实际上很常见，但我们从来不反思自己。

作为成人的我们会推卸自己的责任，像软骨头一样的。所以我在书中提到的恶，是指家长的无知、盲从和懦弱。我说得比较明显，当然我也是家长，我也是在批判自己。如果没有这种强烈情感的冲动，或许很难完成这么复杂而沉重的工作。

能问一下您家是在海淀吗？

对，没错，海淀区的妈妈。

我也是海淀妈妈。曾经我们也做过一期节目，采访的都是海淀妈妈，那里的孩子都是典型的海淀优质生。家长给自己的孩子安排的日程表非常精细，具体到每一分钟，连课外班和休息时间都有详细安排。

您被这样的海淀妈妈群体卷入其中，是什么原因让您产生自觉去追问这些问题？

因为北京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自己也是海淀的妈妈。所以，整本书在地名上处理时，只有海淀区没有做，因为我发现根本无法处理这个部分。海淀区已经成为一种现象，海淀区的妈妈和孩子在中国社会中好像成为一个独特的存在。

大多数都是高素质的家庭，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们能到海淀区工作、生活，自身的位置都是相当不错的。孩子们大多在北京最好的中学读书，因此对孩子的期许也很高。

京城部分您写了三位海淀妈妈的故事，这三位孩子都上了好中的好中学，是的最好的实验班，意味着离北大清华最近。但这三位家长最终都失败了。

这种失败经历来自休学，一位叫无用的孩子休学了两年，后来选择到国外读书。在这个竞争激烈的过程中，他们三位以失败告终。

在漫长的采访中，我对他们的情感困惑、悲伤、创伤和痛苦有着深刻的体会，甚至是感同身受的。因为自己也曾有这样的困扰和迷茫，常常投入情感思考。

其中无用让我感触颇深，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拥有自己的想法和创造力，家庭也相对正常。但他背后却有不正常的地方，我想要发掘的就是这个。

无用的妈妈陈清华是非常典型的海淀妈妈，一切都朝着北大清华的方向前行。她会在周末安排得非常紧凑，为了接近北大清华，她和其他家长组成了一个小补习班，这就是“船班”。

所谓的船班，就是我们这些家长找一个好老师，然后跟着老师一起学习，是一种补习班。在书中，我就写过这样的细节。有家长说找到一个特别好的老师，无用的妈妈生怕形象不好被人看不起，于是她要精心打扮，准备去面试。

最后她骄傲地说：“你可以的，你的孩子可以上这个补习班！”大家觉得非常开心。在这样的状况下，你会发现海淀区流行独特的话语，甚至是密码一样，外人是不知道的。

书中那些孩子已经被圈子感染了很长时间，但他们依然无法进入核心话语内，因为那是无限的通道上面还有资源。永远都有新的资源、新的话语、新的东西出现。

无用也很叛逆。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孩子，拥有强烈的自主意识。他既想通过这个补习班，也希望能够有自己的创造力。可是，其内心又告诉他，刷题会伤害他的想要。他和妈妈的交流中曾说过，他不想再继续这种学习密集的生活，内心感到敏感而痛苦。

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中，很多孩子的情绪都在积压。他们甚至需要缓解的时候，却没有时间思考，这反而成为了阻碍，导致了更多挫折。

当时，无用也很有自己的想法，想坚持追逐自己的目标，但显然在这样的环境下，不断地崩溃。我们研发的教育系统，也常常不鼓励创造性发展。

举个例子，无用的妈妈陈清华在书中写道，她曾是名为优秀的学生，甚至有过特优的证明。但实际上，是在一种痛苦的环境中逐渐成长的。过程中，每天的紧张与挫折累积到了顶点，心中情绪无处宣泄。

我看到，无用在日常生活中就像一个盲流一样，盲目跟随他人的脚步。在客观条件下，这种盲动也许是必然的。

随着时间的发展，家里的环境在家庭教育左右下，也无法真正找到心理平衡而凸显出问题。

无用是一个深感自我孤独的孩子。心中压抑很深，情感得到伤害的同时，学校规划又发生了很多很多变化。于是，在这个情况下，在他选择留下来还是放弃时，无用的心理状态被撕扯得很痛苦，最终选择了休学。

在这整个过程中，有时候会因为父母反复的推开“理想”这道门而对孩子的伤害越深，家长在情感上的沉重代价也让人震撼。

我们正逐渐走向“完美主义”。无用们在这样的环境自然体会到学业压力的煎熬，但更深的心理问题却并没有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

从家长的反思过程来看，他们渐渐意识到教养孩子的重心并不是我们想到的那样。虽然我们常常会期望孩子在某种理想的优秀道路中闯荡，但其实，从根本的心理状态来说，也许在失败之后，每个家长都应当反省自己。

无用母亲作为一位非常资深的教育同行，也难以理解她孩子的具体痛苦。其实从中能够看出，她面对自己的孩子感受到的是一种深重的责任，最终无法割舍。

在书中以这位母亲的名字，重新审视自我对于待孩子的方式，还有要思考如何去引导孩子成长。梁宏老师强调，真正的教育不是单向的压制与引导，而是通过理解与沟通，让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要有光》不仅希望为孩子照亮未来，更是为了让每一位家长能够从中反思，打破传统的教育模式。通过这样的方式，期待能重新建构亲子关系，让爱与理解真正成为孩子成长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