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首先我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女人。《玩偶之家》【西方戏剧E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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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是堕落,就是回来
  • 《玩偶之家》是一部家喻户晓的戏剧名作
  • 这部剧的文艺价值常被误解为肤浅的口号宣言
  • 蕴含深层人文主义内涵
  • 諾拉的出走代表了女性的觉醒与独立
  • 文学的影响力与当代的文化错位

不是墮落,就是回來。當蘿拉與丈夫決別,摔門而出。魯迅給出這樣的悲觀寓言。被當作女權運動里程碑的異步生戲劇《王偶之家》,因婦女解放的主題被討論了一個半世紀,成為照亮無數人的啟蒙燈塔。然而這部劇的文學價值卻也被社會問題劇的噱頭掩蓋,甚至被誤解為膚淺的口號宣言而遮蔽了更深層的人文主義內涵。這讓我不禁為他鳴不平。這部家喻戶曉的戲劇名作,我想和你們一起重讀。

1879年冬天,哥本哈根皇家劇院內一場載入史冊的演出悄然拉開帷幕。舞臺上女主角蘿拉噗的一聲關上了那扇門,背後是她曾經安身立命的王偶之家。劇中打破蘿拉寧靜生活的是一場無妄之災,劇作家用環相扣的方式將這場危機呈現出來。

戏剧的开场是圣诞节前夕,罗拉站在家中为节日准备,忙碌。她的丈夫海尔茂即将升职,家中充满欢快的气氛。海尔茂像往常一样宠溺地称罗拉为小鸟、小松鼠,罗拉表现得轻松愉快。这时,罗拉久未谋面的老同学林德太太登门拜访。琳德太太在丈夫去世后,日子过得很苦,看到罗拉如今家庭美满,脸上总挂着娃娃般的笑容。她感叹罗拉从没吃过苦。

罗拉很委屈,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娇生惯养,透露给她一个大秘密。多年前,努娜为了让身患重病的丈夫到意大利疗养,私自借了一大笔钱。这些年全靠她自己做一些抄写工作,慢慢还着债。她很自豪,靠一己之力挽救了这个家,但这个秘密她至今没告诉过丈夫。

林德太太此番前来,其实是想脱关系谋一份工作,因为她得知罗拉的丈夫海尔茂刚升任经理。这件事很快就办成了,因为就在二人在谈话的同时,海尔茂正准备辞退一位老员工。因而林德太太正巧顶了他的班。随后被辞退的老员工单独上门找上罗拉,原来他就是罗拉的债主科洛克斯泰。

罗拉没想到的是,此人手里握着她的把柄。按照当时的法律,女人无法借债。多年前,罗拉是以父亲的名义借债,而这位债主发现借条上罗拉父亲的签字日期在她去世之后,这意味着罗拉自己假冒了签名。身处银行业的丈夫海尔茂也将性欲受损。努拉深知丈夫生平最恨借债欠钱,更何况是伪造签名这种有损名誉的污点,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替科洛克斯泰求情。这显然让海尔茂感到诧异和愤怒,他坚决拒绝,认为科洛克斯泰品行不端,必须解雇。

第二幕中,诺拉再度尝试。这次她想了个理由,传闻科洛克斯泰在好几家最爱造谣的报馆里当通讯员,万一她急红了眼可能会捣乱,破坏我们的名誉。这一次她从丈夫口中套出话来。原来科洛克斯泰是海尔茂的老同学,平时爱跟海尔茂称兄道弟。如今海尔茂升官后,为了避嫌索性将他彻底赶走,这其实是背后最大的隐情。诺拉听后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你真是小心眼!”

为了打消妻子对于此人可能造谣报复的担忧,海尔茂信誓旦旦地向她承诺:“什么事都不用怕,到时候我自有胆子和力量,你瞧着吧,我的两只阔肩膀足够挑起那幅重担子。”罗拉被丈夫的反应吓了一跳。丈夫走后她魂不守舍地自言自语道:“她会干出来的,她真会做出来,她会什么都不管,她干得出来的。使不得,万使不得。”罗拉在担忧什么?这里埋下了一个伏笔。

收到辞退信的科洛克斯泰找上门来,展开了他的报复行动。他当着罗拉的面将检举信投进了海尔茂的信箱。与此同时,林德太太察觉到罗拉陷入麻烦,并表示愿意帮助她。绝望的罗拉请求林德太太替她证明,她并没有精神错乱,借债的事完全是她个人的行为,别人都不知情。林德太太答应下来,却疑惑不解。

罗拉告诉她:“你怎么会明白,那是一桩还没发生的奇迹。”奇迹?林德太太反问道,她更加疑惑。不错,是个奇迹,可是非常可怕,千千万别让它发生。一头雾水的林德太太决定帮助诺拉脱险,她要去找科洛克斯泰求情。她透露道:过去她俩曾是恋人,她对他或许还有感情。

在为了给林德太太争取时间,诺拉拼命拖延。海尔茂拆信,一无所知的海尔茂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圣诞舞会中,对诺拉的紧张情绪毫无察觉。他一会儿将妻子称作他的孩子,一会儿又叫她我的小鸟,还准备亲自指导妻子练舞,好让她在明天的舞会别丢她的脸。

第三幕开场,林德太太把科洛克斯泰约了出来,与他互诉衷肠。这对旧情人戏剧性的宾士前嫌重新归于好。对于林德太太而言,手寡的日子她再也支撑不下去,她迫切需要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家庭来倾注她的感情。受到感动的科洛克斯泰决定放弃报复行动。没想到林德太太竟然制止了他,她表示艾尔茂应该知道这件事,这件害人的秘密应该全部揭出来,他们夫妻应该彻底了解,不许再那么闪躲躲鬼鬼祟祟。

随即她来到诺拉家里,劝她和丈夫坦白。这下子诺拉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对策,如果丈夫在看完检举信后挺身而出替她揽下了罪责,她就会投河自尽还丈夫清白,因为她希望为自己负责,不愿牵连丈夫。她不允许丈夫替她牺牲。对于这个被她称作奇迹的结局,她颇有把握。

久隐微醺的海尔茂一把搂着诺拉,在她耳边说:“亲爱的宝贝,你知不知道我常常盼望有桩危险的事情威胁你,好让我拼着命牺牲一切去救你。”这番话坐实了诺拉对于奇迹的猜想。她低头不语,善斤节帖地让丈夫读那份检举信,自己则走出房间,做好了冲出家门去跳河的准备。

没多久后,海尔茂大叫着冲出房间,大声质问诺拉,称他是个坏东西,锁上门要他老老实实把事情招出来。诺拉这才如梦初醒。海尔茂的情绪大爆发说他好像做了一场噩梦,醒过来后说:“我最得意最喜欢的女人竟然是个伪君子,是个犯罪的人。”诺拉不作声,只用眼睛盯着他。海尔茂继续输出来:“其实我早该料到这一步,你父亲的坏德行你全都沾上了。不信宗教、不讲道德,没有责任心,你把我一生幸福都葬送了,我的前途也让你断送了。现在我让一个坏蛋坐在首星,他可以随便摆布我。我不能不依他,我这场大祸都是一个下贱女人惹出来的。”

“我死了你就没事了,就是你死了我有什么好处,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还是可以把事情宣布出去,人家甚至会怀疑我是跟你串通仪器的,怀疑是我出主意撺掇你干的。所有这些事情,我都得谢谢你。结婚以来我疼了你这么些年,想不到你这么报答我。现在你明白你给我惹的是什么祸吗?”

“一明白,我先得想个办法稳住她。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家知道,咱们俩表面上照样过日子,不要改变样子。你懂不明白我的话?当然你还得在这住下去,可是孩子不能再交到你手里,我不敢再把他们交给你。今后再说不上什么幸福不幸福,只有想法子怎么挽救、怎么遮盖、怎么维持这个残破的局面。”

突然,门铃响起,打断了海尔茂。他吓了一大跳,以为警察已经找上门来,结果发现是科洛克斯泰又送来了一封信。他宣布取消对诺拉的指控,还把那份借据一并送来,表示从此一笔勾销。海尔茂读完信,当场表演180度大变脸,欣喜若狂地将两封信通通烧掉,欢庆自己逃过一劫,仿佛什么事都发生过。见诺拉面如死灰,他感到很不解:“你为什么绷着脸不说话?哦,我的可怜的诺拉,我发誓我已经饶恕你了。我知道你干那件事都是因为爱我。你只要一心一意依赖我,我会指点你、教导你。正因为你自己没办法,所以我才格外爱你。要不然我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刚才我觉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了,心里一害怕又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你千千万别放在心上,我饶恕你。”

“谢谢你饶恕我。”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后,罗拉开始脱去舞会的盛装。“受惊的小鸟儿别害怕,定定神,把心静下来。你放心,一切事情都有我。我的翅膀宽,可以保护你。哦,诺拉咱们的家多可爱多舒服,你在这儿很安全。我可以保护你,像保护一只从鹰爪子底下救出来的小鸽子一样,难道我舍得把你撇出去?别说撇出去,就说是责备,难道我舍得责备你吗?”

“诺拉,你不懂男子汉的好心肠。要是男人饶恕了他老婆,真正饶恕了她,从心坎里饶恕了她,她就会有一股没法子形容的好滋味。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吓坏了的可怜的小宝贝。”挪拉冷静地回应道:“你从来就没有了解过我。我受尽了委屈,先在我父亲手里,后来又在你手里。在这儿,我是你的玩偶老婆,正像我在家里是我父亲的玩偶女儿一样。我的孩子又是我的泥娃娃,你逗着我玩,我觉得有意思,正像我逗孩子们,孩子们也觉得有意思,这就是咱们的夫妻生活。”

蘿拉轉身準備離開家門,海爾茂發瘋似地阻攔她:“首先,你是一個妻子,一個母親,這是你最神聖的責任。我還有別的同樣神聖的責任,我對自己的責任首先我是一個人,跟你一樣的一個人。從今以後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數人說的話,也不能一味相信書本裡說的話。什麼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腦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

海爾茂企圖用宗教和法律的威嚴來壓倒諾拉,而諾拉卻對所有一切都表達了自己的懷疑:“現在我要去學習,我一定要弄清楚究竟是社會正確還是我正確。”海爾茂:“你病了,你在發燒說胡話,我看你像是精神錯亂了。” “我的腦子從來沒像今天晚上這麼清醒、這麼有把握。”

面对丈夫的再三挽留,罗拉丝毫不为所动。最终她静止走出了家,喷了一声,关上了房门。木落,全剧终。

罗拉为何出走?从生存危机到精神危机。从文学的角度看,《玩偶之家》是个好剧本吗?如果你对情节剧中常见的误会、悬念和反转感到厌恶,或许你也会对《玩偶之家》的剧本不太感冒。易卜生在这一时期确实吸收了许多流行的戏剧手法,尤其是以法国剧作家斯克里布为代表的家购剧传统。这些作品如同今日的好莱坞商业片套路,充满跌宕起伏的情节与意料之外的结局,迎合观众的情感期待。

仔细分析《王偶之家》的情节构造,发现其中矛盾设置远不止于此。剧中的发现和反转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因果链条。诺拉伪造签名的秘密是否会被揭发,是贯穿全剧的最大悬念,直接关乎她的命运走向。在故事的高潮中,第一封信宣判了她的罪行,紧接着第二封信又迅速为她解除危机。按照常见的戏剧套路,故事本应在此画上句号,多重反转已经完成,危机解除,众人虚惊一场,迎来大团圆的结局。但在《王偶之家》中,易卜生并未让故事就此落幕,诺拉真正的危机其实才刚开始。

什么才是诺拉真正的危机呢?我想借用一下电影《燃烧中的小饥饿和大饥饿》的概念,本剧中的诺拉也面临着小危机和大危机。这便是剧作家对于家构剧传统的自觉创新和突破。他摒弃了肤浅的单线叙事,而是通过双重线索升华主题。

小危机是生存危机,是秘密被公开后将会遭受的名誉危机,家庭破裂,罗拉甚至准备以死谢罪。这一层危机的确在第二封信来到后被解除。而大危机是精神危机,是罗拉对于丈夫、家庭和婚姻所有侥幸的美好幻想彻底破产。这一层危机在诺拉觉醒之前是隐身的,直到诺拉窥见丈夫的真面目后才瞬间爆发出来,并直接推向高潮。

大危机的高潮紧跟在小危机的高潮之后,就像倒梦空间里一层梦境,醒来后发现还在梦里。唯一的出路就是否定家庭、婚姻乃至宗教、法律等所有伪善的概念所编织而成的更大梦境,才能回到现实中。这个现实真的存在吗?

值得注意的是,小维基在本剧中充当了大维基的幌子,或者说是一整场奢侈的铺垫。回想一下,小维基在第一幕中是由林德太太和科洛克斯泰争夺同一个岗位而引发的,而在第三幕中则是由二人的和解而解决的。这场危机压根没挪拉什么事,她唯一能做的事不过是焦虑。以上剧作家将观众戏耍了。当人们都为诺拉的小危机捏把汗的时候,剧作家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它,然后才突然揭示出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危机。面对大危机,诺拉才真正获得了行动力,通过出走,她重新夺回了命运的主导权。

当然,大危机与小危机并非彼此割裂,正如罗拉的觉醒并非一蹴而就。小危机是导火索,点燃了她内心早已积累的怨恨和不满。一步声通过精妙的细节刻画,生动地还原了这一切,让观众感受到生活的真实质感。仅在开场的几个场景中便能察觉到许多耐人寻味的细节:孩儿猫总是用小鸟、小松鼠这样的绰号称呼罗拉,表面上是溺爱,实际上暗示了他对妻子的轻视与控制。

海尔茂对努拉的生活管控事无巨细,有时训斥她,有时哄骗她,甚至连她偷吃饼干也会受到家长般的训斥。此外,家庭经济完全掌握在丈夫手中,努拉每次想多花点钱都得向她小心翼翼地祈求,甚至不得不装出讨好的笑脸迎接她,诸如乱花钱、不懂事这类冷嘲热讽。她在家庭中的地位显而易见。故事安排在圣诞节的温馨氛围中也显得格外讽刺,这个表面上幸福美满的家庭早已隐藏着外人无法察觉的裂痕。

剧中林德太太一面感激诺拉帮她找工作,一面却抛出一句扎心的话:“像你这样没经历过什么艰苦的人真是尤其难得。”这句话当场激怒了诺拉,她感到无比的委屈,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娇生惯养、没有能力的女人,诺拉这才回溯往事,将偷偷借债的秘密透露给了琳德太太。

伊卜生笔下的诺拉真实可感,她看似毫无臣服、天真无邪,实则精明能干、忍辱负重。她用乐观的面貌示人,而这种乐观不仅欺骗了他人,也蒙蔽了她自己。诺拉的镜像,各具深意的配角人物,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对那些人物复杂、动辄十几二十个角色的戏剧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相比之下,《王偶之家》的人物设置更对我胃口,精确且毫无冗余,有古典戏剧的美感。尤其当我细剖析每一个角色时,发现他们其实各有独特的意义,可以说剧中的每一个配角都与主角诺拉构成了一组镜像关系。

丈夫海尔茂在剧中充当了诺拉的对立面,是所有矛盾和阻碍的源头。海尔茂的控制欲和家长式专制,剧本中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无需多言。但我想特别指出的是,海尔茂对诺拉最具攻击性的贬损,其实是通过对她父亲的抨击表现出来的。这不仅是夫妻矛盾的延伸,更是夫权与父权之间的隐秘较量。

剧中海尔茂屡次提到罗拉的不良品行源自她的父亲,对她毫不掩饰的鄙视之情,而将自己打造成一个遵纪守法的道德典范。罗拉虽然在童年时期开背父亲的阴影,但当她父亲的名誉被丈夫攻击时,她立即本能地为父亲辩护。在我看来,海尔茂对诺拉的贬损更多是对妻子这一身份的挑剔,而他对诺拉父亲的贬低才真正触及了诺拉的个人尊严。

这种攻击超越了家庭角色的范畴,深入到了诺拉人格的核心。它不仅关乎血缘,更揭示了一种深层的精神分析范畴的心理冲突。易卜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微妙的心理层次。令人唏嘘的是,无论是作为女儿还是妻子,女性始终被困在男权的统治之下。

琳德太太是与罗拉截然相反的女性形象。按照世俗标准来看,琳德太太的生活堪称不幸,出身贫寒,为了钱嫁给了自己不爱的男人。丈夫早逝后,独自承担生活的艰辛和职场的残酷。相比之下,罗拉的生活则是她梦寐以求的样子,父亲有地位,丈夫有权势,养育三个可爱的孩子,安逸地做着家庭主妇。

但恰恰是这位在琳德太太眼中养尊处优的罗拉,选择逃离她的金丝牢。这一决定无疑令林德太太难以理解。琳德太太代表着世俗眼中的正常女人,太隐忍、吃苦耐劳、善于牺牲、细心体贴、敬重并依赖男人、笃信爱情。在第三幕,正是她坚持让诺拉面对真相这一举动格外耐人寻味。她坚信诺拉只要通过真诚的沟通便能得到丈夫的原谅,继续在优渥的生活中被豢养下去,那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生活啊。

琳德太太的存在使诺拉的形象更为鲜明,也映照出诺拉的另一面。它提醒我们,诺拉处于特权阶层,提醒我们诺拉事件的独特性,更提醒我们,当有玩偶想逃离玩偶之家时,世上还有无数女人梦想着成为玩偶,渴望进入玩偶之家,享受终身的安逸与豢养。

科洛克斯泰是与诺拉相互应称的另一个失败者。他同样曾伪造签名,深知名誉如何足以毁掉一个人。为了自救,他决意用自己曾经历的苦难来对付诺拉。我并不想苛责他的道德,毕竟一个伪善的海尔茂并不比一个纯粹自私的科洛克斯泰高上多少。我更想强调的是科洛克斯泰的失势与诺拉的失势,两者间有微妙的相似和差异。科洛克斯泰凭借真本事发不了财,曾因贫穷失去了爱情,渴望闲余翻身,成为像海尔茂那样的成功男人。而诺拉明明凭本事能赚钱,却受限于女人无法借债的法律规定,只能冒险行事。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为了顾全丈夫从不借债的形象,保守了这个秘密,结果她挽救家庭的功劳最终被海尔茂独占,丈夫还一心以为自己是家里的唯一支柱。科洛克斯泰的无能并不是罪,真正的罪在于金钱社会里,无能者被逼入窄小的生存空间。诺拉的有能更非罪过,真正的罪在于社会因性别而排斥有能力的女性。这种单向度的社会秩序平等地歧视了所有的弱者。在这样的社会中,道德究竟是为既得利益者锦上添花的奖赏,还是给失败者们雪中送炭的慰藉呢?

阮克一生是《王偶之家》中最耐人寻味的角色之一。他的存在颇为奇特,我在前面叙述剧情时,甚至完全省略了他的戏份,故事线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然而阮克在剧中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他的存在为整个剧本增添了一层诗意,使文本的深度提升到了一个新维度。

阮克一生是个插曲式的人物,戏份可以分为三段。在第一幕他以海尔茂的朋友身份出现,扮演着这个家庭的旁观者。第二幕中,林德太太察觉到罗拉与阮克之间的曖昧,误以为他是罗拉的背后金主,罗拉否认了这个猜测。随后阮克向罗拉表白,告诉她自己命不久矣,而罗拉则谨守分寸,坦白阮克不过是她的知己,而海尔茂太像一位父亲。

第三幕阮克意味深长地与夫妻俩诀别,宣布不愿再见到他们,准备独自迎接死亡。对于阮克一生的意义,众说纷纭。一种观点认为阮克即将到来的死亡触动了罗拉,促使她意识到生命的短暂与无常,从而决心为自己而活。另一种观点则认为阮克是诺拉生活中的一抹亮色,是她心灵相通的知音。该作家通过这个角色,温情地让诺拉在孤独中得以被看见、被理解。

然而,我有个更大胆的猜想,阮克医生真的存在吗?也许阮克医生只是诺拉另一个人格的化身,她是诺拉幻想中的完美自我,一个既能与丈夫成为朋友,又能与自己心灵相通,同时拥有善良、温柔与良知的理想形象。软壳的即将离去,象征着这一幻想的破灭,意味着诺拉潜意识中已经预感到这段持续了八年的婚姻之梦终将走向尽头。

从她迈出家门的那一刻起,诺拉将只为自己而活。或许她再也不需要那个曾倾听她理解她的软壳医生了,她将独自面对自己的未来。

诺拉出走的意义,从女权标杆到革命号角。诺拉离开家门前,丈夫问她究竟什么才是那个奇迹中的奇迹,能让她回心转意。诺拉回答:“改变到咱们在一块过日子,真正像夫妻。”这里采用的是潘嘉询的译本,我查阅了挪威语原文,易卜生的原句直译过来就是:“直到我们两个人的同居能够成为婚姻。”这句话隐含着一种深刻的否定。罗拉认为现在的夫妻关系并不配称为婚姻,充其量只是同居,而她追求的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婚姻。

这句话与前文形成了呼应,诺拉醒悟时说过:“我好像忽然从梦里醒过来,我简直跟一个陌生人同居了八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在这一刻,她彻底否定了过去八年的婚姻生活,宣告了这段关系的破产。她临别时所说的婚姻,或许指的是健康的、可持续的夫妻关系,而非法律或经济层面上的契约关系。

她追求的是一种夫妻情,而不仅是结婚证所代表的形式。按照一般的理解,婚姻场面默认为情感与契约的结合体,然而现实常常是这两者的分裂。许多夫妻在感情破裂后依然选择维持名存实亡的婚姻,或者因为各种外部和内部的压力而无法分开。

此前探讨海伦的时候,我曾专门分析过婚姻制度的起源。有观众曾疑惑:“婚姻怎么能不讲中正呢?”这里我可以进一步解释,婚姻制度和婚姻关系并非一回事。前者侧重于法律,包括宗教的约束,而后者更多建立在人性的自律上。作为制度的婚姻与经济紧密相关,内涵压迫与剥削,或许终有一天会被淘汰,但婚姻关系则是无形的,它是人之间最亲密的非血缘纽带。

其神圣性完全依赖于人们的言行来赋予,忠贞不应当是被规定的制度,而应当是自愿的承诺。罗拉的话充满了野心,她试图为新时代的婚姻赋予新的定义。伊卜生并没有将这个真正的婚姻定义得过于明确,留给观众的是一道开放的思考题:何谓真正的婚姻?答案就由每位观众自己去解答。

《网网友之家》并非一场盛大的宣言,而是一记轻柔且震撼的叩问。罗拉从觉醒到离家出走,完成了一次女性自由和独立的表述。100多年过去了,诺拉出走已经成为全世界通用的象征符号,异步生以简洁的笔触揭露了维多利亚式家庭的虚妄,社会的目光则在惊愕与愤怒中凝固。

面对欧洲各国的审查,该剧要么被禁演,要么被勒令修改结局,强行让罗拉再回家来。令人唏嘘的是,长久以来《王偶之家》总是与女权运动相捆绑,但诗人中就只是尽到了书写故事的本分。诗人是观察者和预言家,而未必是革命家,因此既不能忽视文学的影响力,也不必夸大它。

值得一提的是,《王偶之家》在中国的接受有极特殊的含义。20世纪初中国知识界开始接触到易卜生的作品。《王偶之家》迅速引发了新一代思想家的共鸣。五四时期,诺拉的出走成为象征,代表着那个时代的新青年对个性和独立的渴求,而不仅限于妇女解放。

胡适在其著名文章《异卜生主义》中认为《王偶之家》展现了现代个人主义的觉醒。他赞扬易卜生为个性解放的先锋,并指出诺拉的行动正是中国社会所需要的独立人格的体现。“我们所要的是像诺拉那样去冲破旧家庭、旧社会给我们的束缚,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一代人从诺拉那里学会了出走。

令人玩味的是,《王偶之家》提倡的脱离现代婚姻,由于中国的历史预警,和封建婚姻的解放产生了文化错位。新青年们从中读出的是对包办婚姻的反抗和对自由恋爱的向往。可以说解读落后的一个版本,但我并不认为这种文化错位是什么误读。恰恰相反,这体现出《王偶之家》超越时代的普世内涵。令我联想到了同样被当作精神楷模的安提戈涅。

这些文学作品的现实意义已经超越了文学本身,但我们听了太多空泛的大道理,执着于争论诺拉该不该出走,诺拉走后怎样,却很少关注真实的个体,也很少设身处地去理解诺拉那份出走的决心。诺拉的出走无需成为众人品评的风景,她既不必被称颂为勇士,也不必被斥责为叛逆,更不必被高悬为觉醒与独立的标杆,供人反复打量。

我们真正应当关注的是那些淹没在岁月的尘埃中,隐匿于现实阴影里的无数诺拉。他们仍在无形的网偶之家中沉默,仿佛那无声的暗流未曾被世界看见。诺拉形象的横空出世,并不是作为史上第一个出走的女性,而是第一个被看见且被大众广泛理解和支持的出走女性。

现实生活中并不乏觉醒和反叛的诺拉们。然而在女权运动兴起之前,他们的故事并不具备书写的合法性。因此,《玩偶之家》的话实在意义在于它真实地揭露了女性生存处境,并凭借戏剧的影响力将这对女性困境的书写合法化,使之成为一面工人景仰的旗帜。在此之后,现实生活中的诺拉们或许不必再遮掩自己与家庭抗争的过往,不必再为背离所谓的女德而感到羞耻,不必再陷入无谓的自我消耗中。

尽管他们依旧需要独自面对残酷现实的腥风血雨,尽管诺拉走后怎样的社会问题依旧悬而未决,他们却至少能够从文学中汲取些许鼓舞和力量。更何况,当今天的《玩偶之家》演出不再需要应对卫道士们的口诛笔伐,不再被迫修改结局,甚至不再被奉为“闺蜜”,被更加先锋、更具批判性的新作品取代,这无疑是时代的进步,而文学不仅是这一进步的见证者,更是参与者和引领者。

我是费洛潭,带你走进戏剧的奇妙世界。我们下期再见。